21. 多元关系实验室1：知情同意共识——谈恋爱有时候像在演戏，可能是共识从未被讲清楚
本文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恋爱关系有时候像在演戏？什么是真正的共识？多元关系的同意就只是性同意吗？
从一个问题开始：在传统语境下，两个人互相表白成为情侣的前后瞬间，关系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我认为一个关键差别是：双方突然默认了一系列共识，比如可以随时邀请对方吃饭、可以暴露一些内心的脆弱、可以向朋友介绍“这是我的谁谁谁”…… 这是因为社会有一套长期形成的默认剧本，让多数人对"成为情侣"有大致理解。这样形成的是一种被动共识。
这种被动共识像注册账号时勾选"我已阅读条款"一样，确实对不少人来说运行良好，也节省沟通成本。但那些细微的期待，比如亲密接触的偏好、未来的想象、对边界的理解，往往没有真正对齐。这些未对齐的部分也为部分关系埋下了隐患。
传统的爱情规范（amatonormativity）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倾向：我们的观念只承认一种剧本，偏离剧本的关系常被视为"不正常"，而分手或离婚则容易被理解为某种失败。当对分手的恐惧大于对关系本身的诚实审视时，让人们更倾向于在问题出现时掩盖和拖延，或是指责其中一个人违反了剧本规则，而较少回头审视：我们之间是否真的存在过扎实的共识？我们当初说好的'在一起'到底是指什么?
如果觉得上面的例子有点抽象，我们也可以举现实生活中的例子：有多少情侣因为"节日就应该有仪式感"、"在一起当然要有性啊"、"谈这么多年当然要考虑婚姻"而产生分歧？这些都是可以靠初期沟通规避的，但当关系依赖默认路径时，谈恋爱容易像角色扮演——男女朋友“应该”做什么，丈夫妻子“应该”怎么样。而可能的冲突往往在剧情后期统一爆发。
多元关系（polyamory，以下称 poly）之所以反复强调知情同意共识，并不是因为 poly 人更高尚（poly 里一样会有人违背共识），而是因为 poly 往往缺少统一剧本可依赖，很多结构只能通过明确对话来逐步搭建。相比于依赖被动共识，poly 对于知情同意的要求更主动、更具体。这也是结构性差异所带来的必然，但这种要求此时反而成为了一种优势，规避了被动共识所存在的隐患。
买房子尚且会自己挑装修风格，亲密关系更应该从个人实际的感受和理解出发。好的知情同意共识应当是积极、热情、具体的，不是“为了留住你我只好同意”，而是明确“这是我愿意一起参与建设的目标”——包括性和情感的边界，生活圈融合，未来婚育等等方面。这需要是一种真心接受，而不是抱着“反正谈了几年了到时候肯定会接受的”这样的想法进入关系。
在这份共识里，在不伤害他人权益的前提下，当事人的意愿永远是最核心的参考。不管是你想要单偶还是多元，性是重要还是不重要，对未来有什么想象，最终重要的都不是“关系就应该这样”，而是关系的参与者是否真心赞同。真正的尊重，是尝试理解对方的世界，而不是把对方安放进一个预设的理想伴侣角色里——这显然在哪种关系结构里都通用。
这当然不是说沟通能解决所有问题，人的需求、边界和价值本身也会随时间变化，有些根本性的差异无法通过对话协调。只是当缺乏持续共识时，冲突更容易被放大。主动的、持续的共识至少能帮助我们更快识别那些真正无法调和的分歧，并在可以协商的地方建立更扎实的信任。
一种常见误解是，poly或开放式关系中同意等于默许的性同意，或是一种互不干涉的消极态度——好像只要性这件事能谈拢，其余都不重要。之所以会有这种误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主流亲密关系常常依赖于被动共识，且只承认一种模板，而性又在其中被捆绑在过度中心的位置。越来越多人对以性为主轴的性缘关系叙事感到疲惫也与此有关。
我认为需要的方式是去神秘化，把性重新放回日常的位置，像讨论吃不吃香菜、口味咸淡一样自然，像饭桌聊天一样谈论它的有无，偏好，形式——相对之下，互联网经常只在压抑羞辱和放纵推崇两个选项之间反复横跳。性可以重要，但应当被看作需要被沟通的亲密关系要素之一，而不是唯一或核心的要素。
另一个重要前提是，这种共识必须建立在大致平等下，包括经济、情感和身份地位。在存在身份权力差异的关系里，最典型例如老师与学生、老板与员工，同意往往会被权力结构扭曲，变得非常可疑。在poly里，也可能出现的伴侣之间的权力不平等。这更凸显了主动持续对话的重要性。权力的存在不能被忽视，而应该被明确讨论和警惕。
熟悉B·D·S·M，kink社区的朋友们可能会觉得这些原则很眼熟。确实，虽然文章主旨是说多元关系里最重要的原则是知情同意共识，但我越写越觉得，不管是传统关系，poly，kink实践，还是友情，这套关于共识的逻辑都是相通的：任何真诚的人际关系都受益于它。只是在不同的关系形态里，依赖默认剧本的程度不同，主动建构共识的紧迫性也不同。
那该从哪里开始讨论这样的共识呢？我在《友情和爱情有什么区别（中）：一个突破二元分类的情感描述体系》中分享过一个框架，希望可以为感兴趣的读者提供一个起点。
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即使沟通了这种共识，对方不遵守怎么办呢？这当然是所有关系都可能面对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会在未来继续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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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开始施工一个新 long-ass 系列给对多元关系感兴趣的读者。打算慢慢覆盖到多元关系的各种基础概念。这篇作为第一篇，先聊聊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知情同意共识。
本系列会主要通过多元关系的视角，讨论一些无论任何关系结构下都会遇到的亲密关系议题。每个人的实际情况不同，本文仅为分享个人体会以供参考，非专业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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