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Amatonormativity：有些恋爱只是聚在一起想象爱情

你所渴望的爱情关系，究竟是你真的想要，还是社会让你觉得你需要？ 

友情和爱情是先有关系状态还是先有关系分类？

为什么爱情在非血缘关系中最重要？

这是“非传统关系之路”系列的第一篇。要了解非传统关系，首先从爱情友情之分说起。

让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在一对新恋人中，男方有位相识二十多年的朋友。当女方问"我和你那位老朋友，谁更重要？"时，男方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老朋友。"

在这样的情境下，女方是否应该批判这个回答？如果这位老朋友是异性，男方是否更容易受到指责？毕竟在当今社会，"爱情大于友情"已成为默认共识。然而，当二十年的情谊与初始的恋情相权衡时，为何爱情理所当然地占据上风？为何在确立恋爱关系的那一刻，这段关系就自动获得了所有非血缘关系中的最高地位？

我们可以将这个问题的各种条件进行改变，比如这位朋友是一起出生入死托付过性命的战友；比如这对恋人在十分钟前才刚刚互相表白成为男女朋友；比如这对恋人不是新的恋人而是已经结婚多年的夫妻——这些都不改变这个思想实验的本质问题：爱情关系，是从那一刻开始比友情重要的？它应该这样吗？

这种系统性地将浪漫爱情与婚姻关系置于所有人际关系的金字塔顶端的观念被哲学家 Elizabeth Brake 称为 amatonormativity（爱情规范）。这一观念不仅将爱情视为理想常态，更将其置于深厚友情和其他人际关系之上，使其成为人生不可或缺的要素。这种意识形态渗透在日常用语中：“修成正果”“大龄剩男/女”“过年不带对象回家，就别回来了”“我们死后，你一个人怎么办？”即便是"你这么优秀居然还单身"的善意赞叹，也暗示着人只有在爱情关系中才能获得幸福。

Amatonormativity既对单身群体形成无形歧视，又不断强化了对爱情的完美想象。正是因为单身者被视为"不完整"的人，人的所有高级情感需求就理所当然的被捆绑进了爱情套餐中。我们的社会将亲密关系、婚姻、生育、性爱激情与浪漫体验塑造成不可拆分的整体，要求人们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彻底放弃。Esther Perel 指出：“如今，我们期望一个人提供整个村庄曾经提供的东西：稳定感、意义与延续性。同时，我们希望伴侣既浪漫，又在情感和性方面令人满足。这些沉重的期望让许多关系不堪重负。”

在这种氛围下，人们往往懵懂地步入由社会默契塑造的亲密关系，使得部分人的恋爱事实上只是聚在一起想象爱情。亲友、制度、文艺作品告诉我们，爱情“应该”是某种样子，于是人们不自觉地向这个模板靠拢。当双方认定彼此是情侣时，似乎达成了默认的期待共识，但这种默契往往掩盖了真正的个体需求。人们往往在关系深入后才意识到彼此的期待存在巨大落差：有人婚后才发现伴侣要的是育儿搭档，而非灵魂伴侣；有人同居三年才发现，对方所谓的“忠诚”竟包含对前任朋友圈点赞的默许。人需要在体验和调整中不断摸索边界，而不是等到它被打破后才反思起初的共识。

人与人的关系极其复杂，而我们用于描述情感的词汇又太少。在情感版图上，爱情与友情只是最显眼的两块林中空地，在情感的丛林里还有无数野蛮生长的关系形态。然而，我们对它们的认知往往受制于既定的分类方式——书籍、社交媒体、影视作品早已定义了它们的界限。我们依据这些标签塑造出了自己的情感，把人们归类为朋友或是情人，却没有基于真实的个人体验去理解眼前的人。预设模板有时也是一种情感上的怠惰。厘清个人需求和边界、真实地看到和理解他人的生活，都是需要付出努力且无法一劳永逸的苦活。人们当然可以认为爱情更重要，但这种重要性应基于个人反思和生活实践，而非仅仅因为它承载了所有理想关系的象征。

解构这些标签，并不是否定爱情的特殊性，而是将选择权归还给每个个体。或许，我们每个人都该反问自己：在 amatonormativity 之下，我所渴望的关系，究竟是我真的想要，还是社会让我觉得我需要？

Major References:

Perel, Esther. "Mating in captivity: Unlocking erotic intelligence." (2007).

Elizabeth Brake. Amatonormativity. (2023, October 9). https://elizabethbrake.com/amatonormativ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