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爱情优绩主义：当“想要爱”成为了“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之前partner给我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文艺作品和社会宣传片里的幸福生活总是单偶异性恋核心家庭的幸福剧本？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试试用优绩主义（meritocracy） 的概念来分析一下。
前几天读了一篇人物专访，讲的是一个人怎样在职场与婚姻里被优绩主义牢牢卡住。我读得浑身难受，就像写个帖子写写自己的观点：
——也许我们在追逐的并非爱，而是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先做一个思想实验。当我们想到“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时，脑海里的画面几乎总是一对伴侣共同生活的场景。现在花五秒钟试着去想象另一种“幸福”——你脑海中有立即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吗？比如几个人互相关爱，或一个人终生单身却被社群环绕的场景。也许有人会发现，这种想象竟然本身也需要努力，或是你想象出了那种画面，却又在内心暗自纠结“这个关系里的人真的开心吗？”。
但为什么这种想象是困难的？为什么我们可以轻易地想象一个人并不富有但生活充满意义，却难以想象一个人不在传统爱情关系中却仍然过的很幸福？
这套熟悉的叙事，也就是所谓的爱情规范（amatonormativity）：人人都应该追求排他、长期、稳定的浪漫关系，且人人都受益于这种关系。简单地说，这为我们框定了开头思想实验里的那种样板爱情和样板幸福。
这带来的后果是，"爱情"将不再只是一种可建立的情感，而成为了一种对于"我是成熟，稳定的人"的必备证明。研究显示，人们会根据伴侣关系来判断一个人的品格。有伴侣的人被普遍认为更可靠、更有责任感、更符合道德规范；单身者则更容易被视为自我中心、不稳定。即使两个人的职业、爱好、背景完全相同，只要改变他们的关系类型——从单偶制改为共识非单偶制——公众对他们的道德评价就会大幅降低，甚至推断他们会不按时纳税、不日常刷牙、不经常遛狗，尽管实验描述中已写明他们对情感生活非常满意。
这种用伴侣关系来替代对人格的判断，事实上只取决于一个标签和对应的刻板印象，而不是身处其中的人到底感受如何。简单地说，我们默认单身、共识非单偶是不幸福的，而幸福需要额外证明；与此同时我们默认传统爱情关系是幸福的，而证明两个人过的不幸福则另需理由——即便每个人生活里都见过无数不和睦的情侣/夫妻。
一旦个人内化了"有样板爱情=更好的人"这个社会观念，你也就自动接受了“没有伴侣的我是不够好的”这一评价。而要改变这个评价，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某种方式证明自己确实够好，确实值得拥有伴侣。社会没有直接要求这种证明，但通过这种观念的内化，个人自己陷入了优绩主义（meritocracy）的逻辑——把爱情关系看作了可以通过努力、投资、自我提升来换取的必需品。
优绩主义的核心逻辑是“值得”（deservingness）：你得到什么，全由你的表现决定；你的成就、表现、能力，决定你应不应该拥有你所渴望的东西。当这套逻辑进入亲密关系，我们就会听到那些熟悉的声音：我这么有钱/漂亮/优秀，当然值得更好的；这个人价值不够，不值得我投入时间。
这种"值得"逻辑的一个问题，是它会悄悄改变我们对问题的看法。当我们说"现在的人都太现实/肤浅"时，看似在批判社会风气，其实已经在用"是否值得我的努力"这个框架来评价他人。隐含的假设是：只要我足够优秀，就理应获得相应的爱情回报。这意味着，即使我们成功诊断了社会问题，我们处理问题的方式——通过自我提升来"换取"爱情——仍然被优绩主义逻辑所困。
这一点可以从我们更熟悉的其他优绩主义里看到类似之处。爱情优绩主义说，没有孤独的人，只有还没有遇到另一半真爱的人。资本主义说，其实世界上没有穷人，只有还没发财的潜在的百万富翁。成绩优绩主义说，没有无法改变命运的人，只有读书不够努力的人。但如果成绩是评价个人价值的唯一方式，而只有最好的人能得到这种“奖赏”，那么高考就一定会源源不断地生产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
而当我们用“值得”评价他人和自己，“想要爱”就会被这种逻辑扭转成“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因为优绩主义下的爱情不再是"我想要与你建立连接"这样自然发生的愿望，而是变成了一个需要通过考核才能获得的奖品。就像考大学不是因为"我想学习"，而是为了证明"我有能力考上大学”。它迫使人们不断回答：“我做得够好吗？我达标了吗？” 而不是“我们的连接是怎样的？我们想要一起创造什么？"
而这一点又和单偶制规范互相强化。一旦样板爱情与“我值得”互相绑定，人们会自然把爱视为一种稀缺资源，必须竞争和占有这唯一的位置，进而概念化一种真爱想象。这一叙事会说“请让真爱出现吧，我一定会好好爱他的让他知道选择我是值得的”。于是“我是否值得被爱”不再由“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决定，而是被“我是否是那唯一被选择的人”决定。正如YouTube博主Pearlieee所说：“你其实并不想要获得爱。你想要的，你一直在追寻的，是被选择，被选中，被确认。你想要有个人指着你说，你，就是你了，你已经足够好了，我选择你。”
在这种逻辑下，我们一方面希望提升自己的外貌，财产，能力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但同时又渴望有个人能在抛去了外貌，财产，能力的考虑下继续“选择”自己。但其实这两者都是在等待某个人来宣布自己“值得被爱”，我们预先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选择题。
到这里可以有几个思路：比如说讨论如何完整的接纳自己和接纳他人，比如说讨论“爱”只能发生在两个充盈的个体之间……我认为这些说法很对，但个人层面的探讨这不是这篇文章关注的重点。
我想要讨论的一直是开头的那个结构性问题："被选择"之所以显得这么重要，是因为在爱情规范下只有这一种模式被认为是幸福的。这种单一使我们被迫接受了一个命题：爱是稀缺的，因此值得竞争、占有和证明——无非只是选择“真心”比选择外在条件显得更为高级。
因此结构层面的转变无法靠“接纳自己”来实现，它的根源在于社会作为一个整体能否打破想象力的贫困和对幸福的单一定义。当爱有多种可能的呈现方式时，关系的叙事就可以转向"我们可以创造什么样的连接"，而不是"我必须被某个人唯一选择"。这同样类似于我们熟知的成绩优绩主义：许多人在长大后逐渐意识到社会存在成绩之外的评价体系，才真正开始脱离从小的好学生坏学生叙事。
当然，这篇文章不是说，健康的爱情关系没法让人感到幸福，个人不能向往一种特定的爱情，或者“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这类情绪是错误的（就像批评成绩优绩主义不是说学习好没意义）。侧重点在于，如果社会只允许单一的幸福画面，人们自然会把自己的一切焦虑、羞耻与渴望都塞进那一条狭窄的隧道里，让一个人进入关系的意愿在无形中被劫持——我们就像给自己催婚的长辈一样，确实相信它是唯一的道路。
回到开头的思想实验，我们如何想象一个未来的，幸福的自己？是和恋人相伴，还是被友谊、社群所环绕，或是身处那些与竞争和被选中无关、只是静静流动的关系中？也许你能想象到，有一天我不需要再证明自己值得什么——我以我的方式存在就已经足够。
最后我想以另一个更开放的思想实验结尾：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从未阅读过任何关于爱情的小说、电影、文艺作品，让他描述“幸福”，那个画面是否会与我们认为的样板爱情不同？又或者，我们每个人所想象的“爱情”本就各不相同，只是这种差异一直在被同一套叙事所悄悄磨平？
作者注：这篇文章的论点是“我们的爱情观念中有优绩主义的成分”，并非是说“爱情就是一种优绩主义/人不能追求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同时这种优绩主义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个体层面上，需要证明自己值得对方的爱；另一种是社会层面上，即人们在潜移默化中认为，爱情关系是证明自己生活幸福的唯一途径。本文着重的是后面一个层面。
相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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