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友情和爱情有什么区别（中）：一个突破二元分类的情感描述体系

继续讨论友情和爱情。

上期提到，我们用于描述非血缘关系的词汇太少，这期聊聊如何更好地描述，区分不同的情感。

"友情和爱情的边界在哪里"这个问题本身就存在误导性：它预设了两者应该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仿佛非血缘关系只能被归类为友情或爱情。这就像要求一个只识别猫狗的AI对着消防栓图片作出选择——"这个消防栓更像猫还是更像狗？"显然，不是所有的图片都是猫猫狗狗，正如并非所有情感都得归为友情或爱情。

把非血缘关系笼统地二分，“会让人们默认去谈论关系代表了什么，而不是关系状态本身”（Angela Chen）。稍微好一点的方案是把友情和爱情看作一个连续光谱，允许中间存在模糊的地带。但这种表述仍然创造了某种"对立"：一段关系如果开始往恋人的方向发展，似乎就无法“退回去”继续做朋友，反之同理，人们有时会说“太熟了以至于没有爱情的感觉”。然而现实中，友谊和爱情往往既不互相包含也不完全互斥，它们的边界既有重合也有分离的地方。

这一切困惑都源于二元模型的过度简化。这种简化虽能应对大部分日常情境，但当面对复杂的情感现实时，与其在简单模型上寻找不存在的边界，不如采用更复杂的系统——有时候把问题搞得更复杂反而能让回答变得更简单。我在这里分享一下在 Intimacy Cartography 博客上看到的一个全新体系：

“在我看来，没有两段关系是完全相同的。讨论朋友或伴侣谁应当更重要并没有太大帮助，因为这两个词的定义并不明确。相比之下，我认为更有意义的是关注关系的具体特征，因为这些特征可以在多个维度上有所不同。……以下是一些我认为值得探讨的关系要素：

性：​关系中是否包含性行为，频率如何，以及强调或淡化哪些性元素。​

触摸：​触摸在关系中的重要性，哪些形式被期望或接受，以及每种触摸的目的。​

迷恋：​即‘坠入爱河’的感觉，是否存在，强度如何，持续时间，以及过去是否曾有。

情感脆弱：​双方是否愿意在彼此面前表现情感脆弱，例如哭泣，以及这种表达的频率。​

思想共鸣：​在不同话题上对彼此了解的程度，分享新想法的期望，以及对保守秘密的接受程度。

资源共享：​生活中的实际事务是否交织，如共享居住空间、财务、物品等。

承诺：​是否对关系的长久性做出承诺，关系可能结束的条件，以及结束关系需要哪些行动。​

优先权：​是否有义务将彼此的需求置于自己或“外部”人士之上，这种义务的范围，以及根据需求类型的不同是否有所变化。​

时间：​共度时间的多少，其中多少是一对一的，多少是群体活动。多少是‘偶然‘的，多少是主动安排的。​

共同兴趣：共有的活动或兴趣，以及关系对这些活动的依赖程度。如果一方或双方对这些主题或活动失去兴趣，关系将如何变化。

群体归属：​是否有共同的社交群体，关系在多大程度上基于该群体身份，如果一方或双方离开该群体，关系将如何变化。​

排他性：​是否有特定活动排他（这可以是性行为，但也可以是别的，比如分享抽象短视频的专属权）。

协商：​是否进行过关于“这段关系的未来”的对话，关系的期望是明确的还是隐含的。”

首先我们来明确友情和爱情的位置。原博提到：“当你看着这份列表时，会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文化上强加的单偶制将许多截然不同的关系模式归为一类。所谓的‘浪漫关系’（你被要求只能有一个）通常被期望在所有这些因素上都达到较高水平，……而‘友谊’，尤其是异性之间的友谊，则通常被认为只需在共同兴趣和群体归属感上达到较高水平，同时在性和迷恋的构成上受到最严格的限制。”

其中最奇特（甚至让我觉得有些搞笑）的一个观念是：“一旦某段关系中包含较高水平的性，那么除了群体归属感和共同兴趣之外，所有其他因素都被认为理应达到较高水平。”这种构建极度强调性的核心地位，并将其与排他性、优先权、承诺以及资源共享紧密捆绑在一起——如果大家都认可性是最重要的关系要素的话，这种逻辑听起来非常的合理。可偏偏社会又推崇灵魂伴侣作为最理想的关系形态，而灵魂伴侣最核心的思想共鸣却被认为可以存在于友谊之中，不必然和其他要素直接捆绑。此外，共同爱好有时甚至不被视为是爱情的必备条件，而只是锦上添花的一项。似乎只要迷恋和性足够炽热，就能凌驾于其他一切关系要素之上，足以支撑所谓的“真爱”。

回顾上篇文章的论点，这是否意味着友情的定义实际上是不断为爱情规范让路并作出调整后的产物？换言之，我们对友谊的理解是否被塑造成了一个“剩余类别”——即那些不在浪漫爱情框架内的关系要素的集合地？

一旦我们意识到这些观念或多或少渗透在我们的默认感情观中，对于关系结构的想象力就可以突破二元的限制。“多元关系（polyamory）在提供不同的关系组合上有更丰富的可能性”，并在排他性的界定上有很大的沟通空间。而酷儿群体中常提到的 Queer Platonic Relationship（酷儿柏拉图关系，QPR），则与我在上一篇所写的以友谊为核心的家庭乃至婚姻关系相类似，通常在性、迷恋或浪漫方面较低，但在资源共享、承诺和优先级等方面较高（这里对QPR的解释仅作举例，并非严格界定）。

我的目的不是要详尽定义每一种关系类型，或是为"柏拉图关系"、"浪漫之爱"、"婚姻"和"纯友谊"提供一份标准清单。核心观点是：友情和爱情只是两种被预设的分类，像旷野里最瞩目的两座大山，但在它们之外还有着各种各样自由流动的人际关系广阔地貌。

这就像去奶茶店买奶茶：传统上我们可以点一杯菜单上已经配好的珍珠奶茶或杨枝甘露——类似于传统定义的友情和爱情。但每个人完全可以在基础饮品上加些个性化调整，或者更进一步，先把亲密关系里你所重视的一切都剥离成细碎的概念，然后从一杯清水开始，逐一添加自己想要的甜度、茶底和配料，不断调整直到这杯"关系饮品"完全符合个人的口味和需求。也许对你自己最好的关系配方是菜单上前所未有的独特组合。

要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我们需要将“我理想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从一个模糊的问题转化为具体可行的实践目标，而这套框架正是一个很好的起点。对于个体，重要的不是在消防栓上寻找友情和爱情那条可能不存在的边界，而是在思考后勇敢地说出：我的理想关系就是一个完美的消防栓。

 “与其让‘浪漫’或‘柏拉图式’（或者‘朋友’与‘伴侣’）这样的分类来指导我们的行为和期望，不如让自身的需求来引导这些行为和期望。与其依赖标签来提供指引，更有效的做法是直接询问自己内心到底想要什么。（Angela Chen）”解构一切批判一切虽然很爽，但能在解构后的废墟上能够定义自己的生活，这会比冲破束缚要更加empowering，也更加自由。

Major References:

Chen, Angela. ACE : What Asexuality Reveals about Desire, Society, and the Meaning of Sex. S.L., Beacon, 2020.

Queenieofaces. “The Five Factor Model of Relationships.” The Asexual Agenda, 30 May 2015, asexualagenda.wordpress.com/2015/05/30/the-five-factor-model-of-relationships. Accessed 6 Apr. 2025.

Semiel. “The Anatomy of Relationships.” Intimacy Cartography, 17 Jan. 2011, intimacycartography.wordpress.com/2011/01/16/the-anatomy-of-relationships/. Accessed 5 Apr.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