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依恋理论：友情可以有占有欲吗？情感的排他性来自于哪里？
这篇文章的主要观点是：
- 依恋会导致不安全感，不安全感催生占有欲和对排他性的需求。
- 这种状态只和是否依恋有关，与情感类型无关。
- 本质上排他的只有时间和注意力。我们以为自己在竞争“爱”，其实只是在竞争一种当下的注意力。
依恋理论的核心思想是，婴儿需要一个随时能够回应自己需求，提供喂养，安抚，保护的照顾者。这种要求强排他的依恋关系是一种必须的生存机制，否则人类婴儿在大自然中将无法存活。
依恋需求会以两种方式出现：safe haven（避风港）和secure base（安全基地）。safe haven侧重危险，是婴儿感到脆弱，需要照顾时的避风港，而secure base侧重探索，让婴儿在学习爬行走路时感到被保护。在健康的亲子关系中，婴儿知道自己脆弱时会被回应，也知道自己探索时始终被守护。
长大成年后，人在生理上不再需要一个照顾者，但这种对安全感的底层需求却仍然存在心理结构中。这种需求往往超越一种理性，使人们在遇到难过，挫折时仍然会去寻找一个依恋对象，即使理性上知道这些小事并不在威胁自己的生存。而在现代社会，爱情中的伴侣往往被默认需要承担这一功能。
于是我们就可以解释爱情关系中不安全感，占有欲和排他性的来源。比如，焦虑型依恋的个体可能更容易想要伴侣能够秒回自己，就像婴儿在哭的时候希望第一时间被照顾；在著名的“图书馆30秒”中，主角感到崩溃和被背叛的原因，是因为那一刻她在希望被注视的时刻，伴侣却在分心回应另一个人的安全需求。一旦依恋的需求不被满足，不安全感就会产生。而在这些时刻，感受到的并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被抛弃后独自面对危险的恐惧。
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这种依恋事实上与情感类型无关。依恋并不因为情感类型就自动产生，而是一种在长期相处中形成的纽带。试想爱情中的两个人，就算有着外貌吸引，喜欢一样的歌手明星，有一切外表上看起来的门当户对，但就是没有依恋，不分享脆弱，害怕和勇气，这很容易成为我们所说的塑料情侣，即使在一段关系中，面对面也仍然感到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孤独。
友情中同样如此。网上经常有“友情中是否有占有欲”的疑问，且总是有着不同的回答。用依恋理论来解释则非常清晰：关键在于是否形成了依恋。深度分享脆弱与情绪支持的朋友，往往成为彼此的安全基地与避风港，因此一旦关系淡化，便会产生类似失恋的痛苦。反之，基于兴趣或活动的友谊则很少触发这种机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男性友谊有时被认为缺乏情感深度：社会规范让男性避免展露脆弱，更多建立在活动而非安慰之上，并且会经常插科打诨揶揄对方。当友谊无法满足依恋需求时，亲密关系就容易成为唯一的情感寄托（我在第四篇“男人为什么痴迷于性”中曾展开过这个论点）。
类似的情况还出现在咨询关系中，来访者因为在咨询师那里得到了包容和支持，进而把咨询师视为safe haven，并对此产生一些“我是不是爱上了咨询师”的疑问。而原生家庭幸福的孩子，父母就是最主要的依恋对象，就更不容易恋爱脑，更不需要用亲密关系来弥补依恋的缺失。甚至人宠关系有时也会成为一种依恋关系。因此，依恋不是某种特定关系的附属品，而是一种跨关系的心理机制。
因此，当社会将爱情默认为唯一可以承载深度依恋的关系，并持续批判友情中的占有欲时，爱情便自然被赋予了唯一性和排他性。而如果我们接受每个人的情感支持体系都是复杂而多样的，那么爱情与友情之间的界线自然就会变得模糊不清，并挑战我们对传统关系的认知。
进一步分析我们会发现，排他性的根源并不是情感本身，而是注意力和时间的有限性。我们所定义的爱，大致离不开理解、看见与接纳，但这些情感体验并非零和游戏——对一个人的理解不会减少对另一个人的理解。然而，爱却让人觉得排他。我们以为自己在竞争“爱”，但这种竞争的本质，并非是我们所珍视的被理解、被看见、被接纳的情感体验被稀释了，而是我们在像婴儿一样，在争夺一种绝对排他的、完全聚焦的注意力。
因此，这种不安全感同样也出现在被兴趣爱好，工作任务等琐事所切割的日常生活中。在依恋的意义上，当伴侣因为忙于工作，或是沉迷游戏而忽视自己时，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在情绪体验上与被分手的感觉是极其类似的（尽管程度不同）。在这里真正排他的只有时间和注意力，而不是情感或是爱。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更宽容地看待关系中的不安全感和占有欲，同时也为我们的亲密关系提供了新的可能。
最后，依恋理论解释了排他性产生的原因，多元关系则是进一步询问，那这种排他性是解决不安全感的唯一解药吗？我们是否完全可以在一个少竞争甚至不竞争的语境下想象我们的亲密关系？这些问题的回答会构成多元关系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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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s:
Cassidy, Jude, et al. “Contributions of Attachment Theory and Research: A Framework for Future Research, Translation, and Policy.” Development and Psychopathology, vol. 25, no. 4pt2, 1 Nov. 2013, pp. 1415–1434, 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4085672/, https://doi.org/10.1017/s0954579413000692.
Fern, Jessica. Polysecure : Attachment, Trauma and Consensual Nonmonogamy. Portland, Or, Thorntree Press, 2020.
Katz, Mycah, and Ellen Katz. “Reconceptualizing Attachment Theory through the Lens of Polyamory.” Sexuality & Culture, vol. 26, 23 Aug. 2021, pp. 792–809, https://doi.org/10.1007/s12119-021-099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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