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如何论证单偶制不道德？爱必然排他吗？——一个类比论证

这篇想聊一个几乎在所有polyamory社区里都会见到的观点，即对于爱的排他性和单偶制的直接质疑。

大部分论证非单偶制可行的论点都是说只要参与者知情同意，那么每个人都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情感模式。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思路，就是直接论证单偶制是不道德的。今天简单梳理一下一个非单偶制研究中常见的论点，即用朋友和孩子的类比来质疑爱的排他性和单偶制的合理性。

论点如下：如果一个人有两个孩子或两个好朋友是可以接受的，那么他有两个伴侣也同样可以接受。因为拥有两个伴侣并不比拥有两个孩子或两个好朋友在道德上更demanding。

这个类比直接质疑“爱必须是排他的”这一点。如果爱必须是排他的，那生第二个孩子是否是不道德的行为？如果爱一个人就是要把全部的时间、精力和情感都给他，那么在生了第二个孩子之后，爱是不是就被分割，导致第一个孩子再也得不到“全部”？

同样地，类似于“开放式/多元关系不可行，是因为人一定会有所偏爱，而偏爱意味着关系最终不可能健康或者稳定”这样的论点，也可以用朋友/孩子的类比来反驳。“如果偏爱会摧毁关系，那所有有多个孩子的家庭和有多个朋友的社交圈是否都不应存在？如果真的要消除偏爱，那是不是一个人也不能同时爱父、母和好朋友？在这些关系中也总会有一个“最偏爱”的人，那么是不是就应该把全部的爱都集中在他身上？

到这里，对方很可能会提出另一种观点：“但是亲情、友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爱情中的浪漫爱就是要求你只忠诚于一个人，它就是必须排他的。其他的感情并没有这个要求。”这正是论点的第二部分所展示的：即有两个伴侣并不比有两个孩子在道德上更加demanding。试想，进入一段关系的责任，真的会比生养一个孩子更重大吗？进入一段关系只是两个独立成年人之间的互相连接，而生一个孩子意味着你赋予了他整个生命。既然生养的责任更为重大，那为什么浪漫爱却比这种亲情有着排他性这一更严格的要求呢？

另一种反驳则是认为，传统观念上爱情和性是绑定的，而亲情和友情没有，因此爱情在排他性上的要求上最为特殊。但仔细一想，这样只证明了“性是排他的“，因为爱情的特殊性完全来自于性，反而进一步削弱了“爱是排他的”这一论断。

因此，这个论点真正的意义在于，它迫使人们抛弃单偶制的社会默认设定，而去认真思考“爱究竟是否排他”，并要求每个人给出一个足够本质的回答。它究竟是社会规范？还是生物本能？还是个人偏好？它是必须的，还是可选的？

更进一步，如果说“爱必须是排他的”只是社会规范而不是逻辑必然，那么问题就不仅是“它没有必要”，更在于“它迫使人们放弃原本可能带来幸福和关爱的关系，限制了人的自由和发展”。在这个意义上，它甚至可能本身是不道德的。

这一论断部分与 Harry Chalmers 在 “Monogamy Unredeemed”（2021）中的想法重合。该文章从相同的起点出发，把观点进一步推进到：“如果限制一个人只能有一个朋友是不道德的，那么单偶制同样是不道德的。”我在这里就不具体展开这篇文章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阅读。（尽管我个人觉得这篇文章从non-monogamy permissible到monogamy impermissible的论证有点going too far，没有那么有说服力，但可以参考思考方向）而除了 Chalmers 之外，Elizabeth Brake 在 “Minimizing Marriage” 以及 Carrie Jenkins 在 “What Love Is and What It Could Be” 中也用类比论证对单偶制的合理性提出过类似的质疑。

再提一下直接回应这个观点的反驳文章。对于Chalmers的文章，Kyle York在“Why Monogamy is Morally Permissible: A Defense of Some Common Justifications for Monogamy”中进行了回应和反驳，认为单偶制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仍然是可行的。但这个文章仍然不是论证“必须单偶制”，而是“可以单偶制”。在“爱必须排他”的框架下我暂时还不知道有哪些直接回应这个论点的文章。如果有人知道可以补充学习一下。

当然这个论点只是质疑了单偶制中排他性的合理性，并未对其来源进行解释。在consensual non-monogamy的框架下，常见的解释认为这种排他性来自于依恋中的不安全感，而非爱。而由于在社会规范下，人们潜移默化地在爱情关系里“放纵”这种不安全感，因此提出了对排他性的要求。

也即，这种排他性来自于一种可以处理，也应当被处理的情绪，只是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情感中的不安全感只能靠排他解决。而在感情中给予这种自由，相信对方能用好这种自由也是爱的一部分（这就像父母对孩子的爱不是掌控而是按孩子自己的观念生活）。

因此好的亲密关系不必须用排他性来保护，不排他的关系也可以健康，滋养，有承诺（就像有两个孩子，两个好朋友一样）。这种解释认为爱是充沛的（love is abundant）。不过再写下去就超出这个帖子的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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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s:

Brake, Elizabeth. Minimizing Marriage: Marriage, Morality, and the Law.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Chalmers, Harry. “Monogamy Unredeemed.” Philosophia, vol. 50, 7 Jan. 2022, https://doi.org/10.1007/s11406-021-00445-0. Accessed 17 Jan. 2022.

Jenkins, Carrie. What Love Is : And What It Could Be. New York, Basic Books, 2017.

York, Kyle. “Why Monogamy Is Morally Permissible: A Defense of Some Common Justifications for Monogamy.” The Journal of Value Inquiry, 12 Dec. 2019, https://doi.org/10.1007/s10790-019-09727-z. Accessed 19 Dec.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