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开放式关系是放纵人性还是对抗人性？——当我们在谈论忠诚时，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当我们在谈论忠诚时，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本文紧接着第七篇和第五篇对于占有欲的讨论，但是把视角从个人生活和关系层面拓展到了社会结构上。

准备在这个网站上备份补档这系列文章，xhs上的帖子似乎随时会被限流屏蔽。我现在非常没有安全感，希望小红书好好反思自己和用户的关系结构。

对于开放式关系，经常有两种评价：第一种说“开放式关系肯定不是真爱，真爱需要忠诚和承诺，不能放纵自己的欲望”。第二种说“人总是会有嫉妒心占有欲的，开放式关系过于理想化无法在生活中实践”。

两种说法拆开看都有道理，但合起来看却显得自相矛盾。第一种说因为人要对抗人性（ 欲望），所以不能开放，第二种说因为人无法对抗人性（占有欲），所以不能开放。既然两种观点都在批评开放式关系，为什么逻辑的出发点却是矛盾的呢？

反过来思考，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用一样的逻辑去构建“传统关系肯定不是真爱，真爱就是要给你自由，为你克服占有欲和嫉妒心”（人要对抗人性，所以不能单偶制）以及“人总是有欲望的，所以一生一世的传统关系过于理想化无法在生活中实践”（人无法对抗人性，所以不能单偶制）的两种论点呢？

本期将继续沿用上篇文章的亲密欲望悖论分析这个问题。上期讲到，我们既渴望与伴侣建立深度的亲密与安全感，同时又渴望新鲜感、刺激和神秘感。而这两种需求往往相互抵触，形成了长期关系中"过多的亲密会阻碍激情"的核心困境。 向往神秘和向往安全本是两种对抗的本能，现代爱情的剧本却要求我们要同时两面都做到极致。

但这只是一种个人困境，还是我们的社会结构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这种悖论？

让我们从一个思想实验开始：如果有人说，“我在三段婚姻中都始终保持忠诚，从未背叛过伴侣”。请问，这个人是忠诚于爱情，还是忠诚于当时的伴侣，还是只是忠诚于单偶制度？

我们的文化从小就教导我们：在亲密关系中，要克制对新鲜感的追求，同时为伴侣营造安全感。电影和小说教我们要忠诚，专一，批判多情和海王，但是现实里却有"七年之痒"，有"纯友谊只存在于多年夫妻之间"，这是因为过多的亲密和熟悉往往会削弱欲望和激情（这是上篇《亲密欲望悖论》详细讨论的主题）。与此同时，我们的社会却鲜少教导我们如何克服占有欲，并为伴侣提供自由空间。如果说在亲密关系中克服人性就是一种道德，那么对抗嫉妒心和占有欲的共识非单偶制*是否代表着一种新道德的兴起？

我们现行的单偶制关系结构绝对偏袒安全感。浪漫爱情的想象包含了例如"在一生中每一天都对你忠实。是好是坏，是疾病是健康，我要爱护你、尊重你"的誓言。分手，尤其是离婚，是一件充满阻力的事情：不仅有分开后可能老死不相往来的预期，还有繁琐的财产分割和法律程序，而且这种关系的终结往往被视作一种判断力或智识上的缺陷。这种美好爱情的想象与退出关系的重重阻力，共同构建了一道保护安全感的城墙。

但是安全感必须绝对压倒神秘感和新鲜感吗？对于这两种本能，一定要消灭其中一方，而不能维持动态平衡吗？单偶制又能和安全感直接等同吗？非单偶制就无法带来足够的安全感了吗？为什么一个二三十岁的人，需要对后面四五十年的未知人生做出承诺？如果一生一世的爱情的价值本身就对每个人都不言而喻，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婚外情？是否存在着某些需求，即使是健康的一对一亲密关系也无法满足？

问题的核心在于，每个人在安全感与神秘感这对悖论中都有着独特的平衡点，但社会却只提供了单偶制这一种偏重安全感的选项。我们从未听过有人在结婚之初就说"我们的婚姻只持续到孩子成年"，也很少听到人们在开始一段关系时说"我们每半年进行一次关系对话，如果双方都满意就继续维持半年"。所有关系在开始时都以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为目标，一旦结束就被视为美好关系的"破裂"。但为什么我们不能将关系的结束视为人生阶段的自然转换？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庆祝中学毕业、论文发表和乔迁落户那样，庆祝旧关系的完结与新关系的开始？

事实上，现代单偶制关系的道德准则已经从"一辈子一个人"演变为"一次一个人"。我们常常听到"如果真的不爱了就分开再找下一个"的建议，这种制度被称为连续单偶制 (serial monogamy)。

回到文章开头"在三段婚姻里都未曾出轨"的例子。我们可以给它加入不同的限制条件：比如“我”的伴侣都是自然或是意外去世，守寡十年后再次结婚；或者“我”一喜欢上新人就立即离婚第二天就再婚。在这样的一个谱上，我们似乎很难在这种连续单偶制中找到一个能够判断道德与否的明确分界线。这恰恰证明，我们对“忠诚”的道德理解有大量是被现行制度所塑造的，而非全盘来自爱情或亲密关系本身的必然要求。真正会伤害到对方的并不是“心中有另一个人”或是“在婚外发生了关系”这种现象本身，而是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对现有关系的不诚实与不尊重。

虽然开放式关系在现代人的眼中显得离经叛道，但细想之下，我们每个人所认定的理所当然，不过是个人生命短短几十年中所接收的认知总和。在漫长的人类文明中，这样的认知何其短暂又充满多样性：在古中东的一些国家，寡妇若不被已故丈夫的兄弟再娶就会感到被冒犯，甚至要在众人面前向那个兄弟吐口水以表示羞辱；而在芬兰文化中，家庭桑拿是一种常见的社交形式，人们并不会将这种场合中的裸体视作带有性意味的事物；仅仅在几代人前，重男轻女和三从四德还是我们社会舆论会默许甚至引导的成见。如果我们生活的社会不是将一生一世视为重要品格，而是将克服占有欲和嫉妒心、给予对方空间和自由视为完美伴侣的标准，那么共识非单偶制是否会成为常态，而单偶制反而成为一种另类选择？

重新审视引文的矛盾，“人要对抗人性，所以不能开放”和“人无法对抗人性，所以不能开放”的逻辑虽然矛盾，但是出发点却相同：他们都假设了某种人性的绝对性。然而如果“人性”是一个不可违抗的绝对准则，那么为什么在“克制欲望”这件事上，我们被要求对抗人性，而在“克制嫉妒”这件事上，我们却被认为无法对抗人性？这里的矛盾指出，社会并不是在遵循某种客观的人性原则，而是在有选择地塑造人性，使其符合单偶制的规范。这说明，真正的问题不在人性本身，而在于我们被教导要如何管理和表达自己的需求。

因此，无论是“人要对抗人性”还是“人无法对抗人性”的论述，都不足以成为否定共识非单偶制的充分理由。人们之所以对此感到抵触，真正的原因在于社会中缺乏成功的共识非单偶制关系范例。大多数人的社交圈中都没有幸福美满的开放伴侣，这使得人们难以想象如何消解占有欲并在非单偶制中感到安全，难以想象其他人可以生活在一种更偏重探索的关系形态之中。相比之下，人们愿意相信"合理化出轨"或"各玩各的"的说法，因为这些概念在日常生活中足够熟悉，使用时无需挑战既有的认知框架。

单偶制也存在着大量的失败案例，但却仍然是主流，这是因为社会对它进行了大量的制度性支持。这种支持并非单纯来源于个人选择，而是通过法律、文化及经济等手段深深根植于我们的生活中。现代社会对“理想婚姻” 的期待根深蒂固，“一生一世”的浪漫想象一直主导着文化叙事，于是我们选择相信感情的失败只是因为“不够爱”，即使婚姻破裂情感不幸，也不会去质问传统单偶制是否有内在的矛盾以及是否真正适合自己。**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开放，必须反叛传统，或将所有问题归咎于制度。真正要问的问题是：我现在的关系结构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满足了自己和伴侣的需要？人能否在关系中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想法？那些被压抑的天性，是否能找到更健康的表达方式？

Esther Perel在观察了大量婚外情咨询案例后总结道，"我们并非总是在背离伴侣，而有时是在背离我们曾经成为的那个人。与其说我们是在寻找另一个人，不如说是在寻找另一种自我。…我们希望的是能在这样的关系里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所有的关系结构应首先服务于个人福祉。当矛盾已经显现，仅仅强调"忠诚"并不能使关系更加稳固。只有准确认识自己在亲密欲望悖论中的位置，才能把握关系发展的方向。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万能的关系模板，而是勇敢地承认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情感需求，并努力创造一个能让多样的关系形态共存的社会环境。

个人幸福并不会仅仅因为选择了"更正确"的某一个关系结构就自动解锁。对部分人而言，一生一世的相守是最美的憧憬；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多元的情感体验才是内心真正的渴望。即使再虔诚地去相信某一个完美爱情的剧本，那种神迹也不会因为仅仅选择了这种想象就自动降临。如果存在着通往情感幸福的道路，那它只会来自我们对个人爱情想象的自我实现。

无论选择哪种关系模式，幸福都不是遵循规则的产物，而是理解自己的结果。忠诚的关键不在忠而在诚，它不应该是对结构的服从，而应该是对真实关系的尊重。就像加缪所说：“今年，希冀幸福将是徒劳的，通过工作去建造幸福才关键。不要希冀任何事，而是要做点什么。不要等待着他人从头至尾地构建你的命运，尤其是当命运仍掌握在我们手中”。

* 共识非单偶制关系 (consensual non-monogamy)包括开放式关系/婚姻、多元关系、关系无政府主义等各类知情，同意的非单偶制关系。具体词汇表可见第六期。

** 这篇文章的主旨不是“单偶制只是社会规范的结果”，而是“现代社会中存在单偶制规范”。单偶制中生物本能和社会规范的拆解是一个会在后面的文章里反复讨论的问题。这篇只是一个开头。

Major References:

Gresham College. (2022, March 28). Monogamy [Video].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6aY8NKCYOw

Nov姐姐. (n.d.). 婚姻制度正在崩溃吗? [Video].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Da41127Er/

Vox. (2018, May 23). Monogamy, explained [Video].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CGyLjBjuGI

TED. (n.d.). Rethinking infidelity . . . a talk for anyone who has ever loved | Esther Perel | TED [Video].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2AUat93a8Q

The Levirate law: a marriage contract clause that became legislation - TheTorah.com. (n.d.). https://www.thetorah.com/article/the-levirate-law-a-marriage-contract-clause-that-became-legis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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