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欲望亲密悖论：七年之痒是不可避免的吗？长期婚姻是反人性的吗？

 七年之痒是不可避免的吗？

长期婚姻是反人性的吗？

经常有人问我，你会觉得开放式关系是在放任欲望，而传统关系是在抵抗人性吗？这个背后当然存在着另外一个假设：真爱就是为了要你对抗人性，只要够爱，一切都可以克服。

但是俗话又说了，最纯的纯友谊就是多年夫妻之间的感情。这篇文章里想要讨论的是，无论你有多大的意愿想要克服人性，过多的亲密仍然会阻碍激情。因为我们的完美爱情想象本身就存在着一个悖论：欲望亲密悖论。

人类真的很不擅长专偶制。网友们总是热衷于看出轨、海王之类违背现代道德伦理的故事，一看到就想要点进去吃瓜。我们的社会对这些情景有一个极其简化的解释方案："不是真爱"。真正爱你的人不会有七年之痒，真正爱你的人会为了爱保持忠诚，真正的爱会永葆激情。

但这也是一种自欺欺人，把所有问题归咎于“不够完美的爱”并不能把自己从现实中解放出来。我们会在这种看似完美的爱情想象中挣扎，是因为我们面临着人性中的一个根本矛盾——亲密-欲望悖论（intimacy–desire paradox）。我们既渴望与伴侣建立深度的亲密与安全感，同时又渴望新鲜感、刺激和神秘感。而这两种需求往往相互抵触，形成了长期关系中"爱久了会腻"的核心困境。

这里的第一种基本需求是亲密和安全感，这根植于我们的原始生存本能。如果原始人一觉醒来发现天色已黑而族人已经远去，大脑会将这种状态解读为一种核心的生存威胁。我们会感到恐慌和孤独，因为在原始丛林里，孤独就意味着生存威胁乃至死亡。我们需要感到与人连接，这种本能一直陪伴着我们进入现代社会以及亲密关系。这种本能促使我们和对方验证未来的规划、对自己的爱意，乃至用法律经济道德捆绑来缓解自身的不安全感。

人类在同时还有另一种同样强烈的本能：对探索、冒险和新鲜感的渴望。幼童有时会主动离开父母的怀抱，去探索周围的世界。如果永远贪恋安全的怀抱，永远不敢冒险尝试新事物，幼童将永远无法学会走路、说话，或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这种探索欲是我们先天就具备的另一种成长动力。我们需要新的旅游体验，新的电影，新的城市和生活方式来刺激自己，而日复一日的生活会让我们感到厌倦甚至疲惫。正如"小别胜新婚"这句俗语所暗示的，适度的距离和神秘感反而能激发更强烈的情感和欲望连接。

这两种本能的动态拉扯伴随着情感的始终。在关系开始的初期，探索欲驱使我们接近心动的对象，对安全感需求促使我们建立稳定连接。随着亲密程度的加深，人们期待着情欲强度也应该随之增加。但现实往往相反：过度的亲密和熟悉往往会削弱欲望和激情——如果所有的一切都不再神秘，也就没有什么再值得探索。

这就解释了我们熟悉的那些现象：为什么"再好的脸蛋也会看腻"？为什么会有"七年之痒"？为什么人们会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些都是在描述同一个问题：当两个人经历了数年累月的熟悉和亲密，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窒息了任何想象的可能性，亲密关系三要素中的激情是否就不可避免地会迎来消亡？

人类在感情中的需要远不只是亲密和性，更是一种需要让自己感到生机勃勃地活着的情欲。在Esther Perel的眼中，这种情欲"不是关于花样百出的姿势，而是关于你能带入这个过程中的自我：感情、欲望、激情和那种精神状态……这是一种自由体验和对自我主权的深刻表达"。在中文流行互联网语境中这和"性张力"这个词的内涵类似——有时候轻微的失控，神秘或是被挑战的感觉才会带来激情，而过于循规蹈矩、小心翼翼，一味讨好取悦的"老实"行为只能起到反效果。

因此我们会在意识到对方是一个独立的人的时候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吸引力：当你看到伴侣全神贯注于工作时的专注神情；当对方在舞台上忘我地投入表演，展现出日常相处中看不到的另一面；当TA在社交场合展现出你不熟悉的那一面人格。这些时刻令人着迷，正是因为在这些瞬间，伴侣并非只为满足我们的需要而存在，这些瞬间我们重新意识到了伴侣的独立性。这种距离感带来了想象的空间，而想象力催生了激情和欲望。

于是这里产生了一个悖论：向往神秘和向往安全本是两种对抗的本能，现代爱情的剧本却要求我们要同时两面都做到极致。我们要求在一段真爱中的对方能够"给我归属感，给我身份认同，给我持续性，但也同时给我那种超越、神秘和惊叹的感觉。给我舒适感，给我刺激感，给我新鲜感，也给我熟悉感，给我可预测性，再给我惊喜，而我们还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还天真地认为靠玩具和情趣内衣就能解决这一切问题"(Esther Perel)。

我们可以用很多不同词组来称呼这个悖论：亲密-欲望悖论，安全感-新鲜感悖论，连接-自主悖论……但最重要的是，一段关系不可能在只关注到一方的情况下走向长久。有人把激情当成了爱情全部的感觉，一旦新鲜感神秘感逐渐褪去，就会陷入"感受不到爱了应该分开吗"的疑惑；有人把安全感当成了爱情全部的感觉，一旦伴侣想要追求个人成长，投入自己的兴趣爱好职业发展，扩展自己的社交圈，就会感到被忽视和威胁，陷入情感依赖和控制的恶性循环。

而在长期关系里把握这种距离感不仅是有益的，甚至是必须的。为了享受关系和性，人们需要安全感来敞开身体和内心，但将两者混淆并不会加强它的力量。我们同时也需要"小别胜新婚"，需要距离，需要个人空间来创造想象力。如Esther Perel所说，欲望和亲密的拉扯"不是一个我们要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我们需要学会平衡的矛盾"。

或许，意识到了这一悖论的存在，我们就能更坦然地面对长期关系中激情的起伏，不再简单地将其归因于"爱不够"或"不是真爱"，而是认识到这是人类情感本能的自然表现。但这也引出了另外一个层面的问题：这只是一种个人困境，还是我们的社会结构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这种悖论？

我们的文化从小教导我们在情感和婚姻中要克服探索欲并提供安全感，却鲜少教导我们如何克服占有欲并保持神秘感。这是否意味着亲密欲望悖论是一种现代专偶制度的挣扎？如果我们能够重新设计关系结构，是否有可能在制度层面上更好地平衡这对永恒的矛盾？如果对抗人性就是道德，那对抗嫉妒心和占有欲的开放式关系、多元伴侣关系等非传统关系模式是否代表着一种新道德的兴起？

其实写这篇本来是想回答上面这些问题的，不过后来写太长了决定分成两部分发。在下一篇里我想跳出个人的视角，用亲密欲望悖论探索关系制度的演变历史，以及我个人观察到的现代非专偶制实践中的希望与陷阱。

Major References:

Perel, E. (2006). Mating in captivity: reconciling the erotic and the domestic. HarperCollins.

Popova, M. (2018, February 2). The Central Paradox of Love: Esther Perel on Reconciling the Closeness Needed for Intimacy with the Psychological Distance That Fuels Desire. The Marginalian. https://www.themarginalian.org/2016/10/13/mating-in-captivity-esther-perel/

Esther Perel. (2012, July 26). Erotic Intelligence: The Paradox of Intimacy and Sexuality.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epv0NpdS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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