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反叙事与交叉性：A-spectrum内部的“去性缘”困境

想写一写我对“去性缘叙事”和 A-spectrum群体（无浪漫吸引和无性吸引的系谱）内部一些微妙的应激现象的观察。

A-spectrum 的提出本是为了描述真实多样的体验，而不是建立另一套“应该如何亲密”的规范。但在实际互动里，不同子群体之间还是会有摩擦，尤其是 aro-allo（无浪漫、有性吸引）与 allo-ace（有浪漫、无性吸引）之间。

下面是一个虚构但基于现实案例，并增强了戏剧效果的例子：

X（aro-allo）说：“我真的很烦那种遇见真爱的叙事。两个人一定要进入浪漫关系并长期生活在一起吗？为什么不能是长期稳定的 fwb？为什么要被批评？”

Y（allo-ace，没意识到 X 的取向）回：“又来了……你们有性恋就是这样，天天就只知道关心欲望，跟动物一样。”

X 回：“？你在说什么？情感又不是只等于浪漫关系，身体亲密难道是什么原罪吗？”

对aro-allo群体的访谈研究显示，一些人会将稳定的fwb视为适合的关系模式。但无浪漫倾向下的fwb事实上与传统框架下的fwb是不同的。网上常被讨论的fwb有时是作为对性缘关系的一种妥协，这会让allo-ace产生应激；反过来，allo-ace过度强调浪漫的重要性，也同样会让aro-allo产生不适。

这里的情绪是被观点所带动的。这首先涉及“去性缘”的两种不同解释：第一种是“真正的亲密是柏拉图的，不需要或不应当有性”，第二种是“亲密不一定以性为中心；性是亲密的一个可选部分；个人需要决定它的重要程度”。

两者都是对“强制有性恋”（compulsory sexuality）的反叙事，但在网上常被混为一谈。第一种容易走向规定"亲密应该怎样"，只是把规范从"必须有性"反转成了"不应该有性"（把性换成浪漫也同理）。第二种则是把体验与解释权交还给每一个具体的人，尊重每个人自己真实的生活经验，而不是在倾听之前就用某种叙事或者反叙事作出判断。

而这种混淆又牵动了不同群体的警觉和防御。在主流叙事里，浪漫和性被捧得太高，总是作为唯一正确的关系模型。当边缘群体试图摆脱这种唯一模板时，需要用反叙事进行对抗，这需要强调“浪漫/性并没有想象中重要”。而这种反叙事有时会矫枉过正，又变成了另一种“应该”。再加上A-spectrum群体在日常生活中都多多少少被传统规范冒犯过，容易对这样的说法产生应激，于是两种反叙事之间产生了不必要的情绪冲突。

当然，“容易应激”这个现象本身仍然是一个结构性问题。我觉得可惜的是，这种情绪似乎并没有指向更达成互相理解的方向。（值得补充的是，也有人认为第二种理解过于温和，对现实没有足够的对抗性）

这种困境在交叉身份中更为明显。例如，在对sexuality 或者亲密关系的讨论里，即便是ace/aro，默认主体也是“健康的二三十岁年轻人”，而残障群体和老年人则经常被排除在外。

Angela Chen 在《ACE》书中提到过ace+残障群体的双重身份困境：ace 群体努力摆脱“无魅力、病理化”的刻板印象，强调“没有性不是一种缺失，不是一种特殊问题”；而残障群体努力摆脱“没有性能力、不配谈性”的去性化刻板印象，强调“我们同样有性欲、有资格享受性生活”。双方想要高呼的口号刚好触及到另一方的痛点，两边的解放叙事反而在交叉身份的人身上打架。

对我个人而言，身份标签、社群叙事、反叙事，都只是帮助互相理解的工具。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具体生活，而不是永远活在某种对抗和批判里。完全拒绝标签意味着我们无法开始任何讨论，但不假思索地套用则会制造另一种刻板印象。关键在于，我们在使用它们时是否在推动理解并保持思考。我希望的是，在我们讨论和回应的时候，能够多想一层——到底是什么痛点在说话，我的话又会指向谁。愿这些讨论带来更多理解，而不是更多的应激。

相关内容：

• 3. 性和亲密并不是同义词

• 13. '是'与'应当'：在情感和sexuality问题中被选择性诠释的自然法则

References:

Antonsen, Amy N., et al. “Ace and Aro: Understanding Differences in Romantic Attractions among Persons Identifying as Asexual.”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vol. 49, no. 5, 1 July 2020, pp. 1615–1630.

Chen, Angela. Ace: What Asexuality Reveals about Desire, Society. Beacon.

Fowler, James A, et al. “Exploring Aromanticism through an Online Qualitative Investigation with the Aromantic Community: “Freeing, Alienating, and Utterly Fantastic.””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exual Health, vol. 36, no. 1, 14 Feb. 2024, pp. 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