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是'与'应当'：在情感和sexuality问题中被选择性诠释的自然法则
想聊一下情感贴中一个常见而值得讨论的逻辑问题。
这篇是我写这个号写到这里，觉得越来越需要的一个自我反思练习。不一定特别严谨或者深入，但是希望把自己脑子里当下的迷思捋一捋。
最近在书里看到一段话：“同性恋过去常常被说成是‘不自然的欲望’。这样的说法背后，似乎隐含着一种逻辑：只要某种行为不‘自然’，就可以被谴责，甚至被定为犯罪。有趣的是，我从没听说有人用同样的理由来反对洗澡用肥皂、穿衣服，或者其他各种只存在于人类社会的行为。”（Nathan H. Lents）
这段话点出了一个常见却很少被直接挑明的现象：在讨论情感时，人们往往根据自己的立场选择性地用“人的本能就是这样的”或者是“人必须要控制自己的本能”这两种自相矛盾的论断。比如上文中同性恋会因不符合“自然界的繁衍规律”而被谴责为伤风败俗，但是不穿衣服这种最自然不过的行为又被认为是另一种伤风败俗。有时候人们认为占有欲、嫉妒心是情感中无法控制的而应该顺应的，甚至占有欲越强代表越爱。但其他时候又会说虽然每个人都渴望新鲜感，但好的关系必须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人一会儿遵守自然，一会儿又要超越自然，逻辑变得比翻书还快。
那么我们应该用自然规律来解释人的情感制度吗？接下来我想聊一下在情感和sexuality问题中自然法则经常被选择性诠释的这个现象。
这里涉及两个基本的判断类型：一个是事实判断，描述世界是怎么样的；另一种是价值判断，即对一个事件好坏和人们应该怎么样。这是常说的“是”（“is”）和“应当”（“ought to”）的区别。
事实判断一般用“是”造句，例如“进食是动物生存的要求”，“地球的资源是有限的”。价值判断则一般用“应当/应该”造句，例如“人应该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我们应当保护环境”。当然有时候，一些以“是”造句的句子其实也是价值判断，比如“诚实是美德”实际上是在说“人应该诚实”。
摩尔所提到的自然主义谬误认为：从自然事实，无法推论出价值或道德判断。大自然不会对狼吃兔子作出价值判断，只有当你把自己放入狼、兔子或是动物世界观众的视角时，你才觉得这件事情好还是不好。地球根本不关心自己爆不爆炸，只有当人类发现环境破环可能威胁自身生存的时候，才有了环保主义。因为每个个体有主观体验的不同，于是有了“好”的体验和“坏”的体验，进而得出了价值判断。
如果想从生物本能、自然规律的角度解释人的情感制度，我们需要先问，自然界到底是什么情况？比如我们可以去问，“原始人，或者其他灵长类在自然界形成的状态是单偶制还是非单偶制？”“自然界中有同性性行为吗？”这些客观事实可以通过科学研究来阐明。
但仅仅询问事实还不够。即使我们瞬间获得了关于人类远古生活的所有科学真相，依然面临着第二个问题：如何从这些事实推导出当代社会应采纳的制度规范？
要论证“应该”，我们需要提出一个独立于"远古人类行为模式"的价值框架。这个框架可能是"人类应当效法自然法则，正如我们不能抗拒饥饿与睡眠一样"；也可能是"人类应当运用理性，寻求最大社会福祉，并据此建立社会契约"；也可以是“情感问题是私域的问题，每个人可以在不影响他人的情况下作出自己的选择”。
这样的一个价值判断才是我们讨论一个情感问题好坏的基础。但无论选择什么价值判断，都需要做到逻辑自洽避免双重标准，而不是遇事挑规则用。
来看下面几个论述：
- “因为同性恋行为不符合自然繁衍规律，因此同性恋不道德。” ——这主张人类应该遵循自然（尽管这本身基于错误的事实判断，自然界中确实存在很多同性性行为，不过这里先按下不表）。
- “人要有礼义廉耻，学会穿衣遮体。”——这则认为人类文化是一种超越自然的构建。
- “自然界总是会带来病痛，因此止痛药和手术都是违背自然的行为应当被禁止。”——一个说我们要遵守自然，但是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不会同意的观点。
- “现代社会应当能够照顾弱势残障群体，不会像原始社会一样将其视为族群的负担而抛弃。”——又是在说我们应该超越自然选择的残酷性。
- “人的嫉妒心是天性，开放式关系是反人性的。”——强调人的情感模式只能遵循生物本能。
- “人天生喜欢新鲜感，但必须学会克制，否则就是动物”——则又认为人在情感中必须超越自然。*
这里所提到的对自然法则的选择性诠释，实质上是一种先确立立场再寻找支持证据的思维模式。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人应该遵循还是超越自然”，而是为什么在不同的问题上，每一次换着用都好像站在道德正义的高地？
许多争论的低效之处就在这里：根本没打算认真解决这个选择性诠释的问题。论证往往只是把自己的老价值观包装一遍，然后用这个标准去裁判新的观点。这就像在篮球赛场上用足球规则吹运动员手球和越位一样。这就是经典的“你跟ta讲事实，ta跟你讲逻辑；你和ta讲逻辑，ta和你讲道德；你和ta讲道德，ta和你讲感情。”
此外，另一种无聊反驳在于质疑提出命题的人的动机，例如“你说这些，是不是想为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开脱？”。这种行为基本等同于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我已经在以前的文章里讨论过“提出命题的动机”和“命题成立与否”并无因果关系，这里就不展开讨论了。
一个带有诚意的交流在我看来应当正面回应对方最自洽、最有逻辑的体系，而不是在边边角角挖坑，揪着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大张旗鼓。所以下次再听到“这就是人性”的时候，可以先问一问对方，你说的人性规则，它到底指什么？
* 关于开放式关系中占有欲、嫉妒心和神秘感，新鲜感互相对抗的问题，可以看这个系列的第八期《开放式关系是放纵人性还是对抗人性？——当我们在谈论忠诚时，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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