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单偶制的生物解释（二）：草原田鼠的性与爱

草原田鼠，催产素，依恋，性与爱。

我们为什么会关心伴侣、宠爱孩子、为亲人的逝去而感到难过？爱情、亲情、依恋——这些情感并非人类独有，在一种小小的啮齿动物身上也能找到影子。草原田鼠(prairie voles)则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也是科学家研究‘爱情’的对象。

它们会与伴侣形成长期而稳定的配偶联结，被称为社会单偶制的“模范夫妻”。而催产素（oxytocin）和加压素（vasopressin）则因为能改变草原田鼠的社交偏好，有时被称为“忠诚”或“爱的”激素。

草原田鼠被作为研究对象的原因是，它们非常单偶，一旦形成配对关系后就会保持终身，而这种终身配对的物种在哺乳动物中大约仅占3%。在发情期交配之后，两只动物会立即建立某种联系，如果将一只草原田鼠的配偶和一只陌生的田鼠拴在两个房间，它更倾向与选择跟自己的伴侣依偎在一起。相比之下，同为鼠类的雌性仓鼠在交配后常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甚至可能攻击或杀死雄性。而当田鼠失去伴侣时，甚至会体验到类似悲伤或是抑郁的感受。

但草原田鼠并不是性单偶制的，因此说它们是模范夫妻又有点过头——尽管这一点有时候会被一些科普文忽略（如果你好奇性单偶制和社会单偶制的区别，可以翻看这个系列上一期的文章）。草原田鼠的专家Dr. Sue Carter在最早的几篇论文中就用DNA技术确定了田鼠会有额外交配的行为，并抚养非配偶的后代，而这一点也得到了后续研究的证实。

因此尽管草原田鼠“非常希望与伴侣一起玩耍、分享食物、梳理毛发以及其他亲密接触”，还会一起抚养后代，它们对于交配似乎并没有单偶的偏好。对于田鼠的单偶制来说，重要的似乎是它们“作为朋友、盟友、共同抚养者和性伴侣共度的时间，而不是它们是否与谁发生性关系。”

在相处时间中这种亲密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呢？科学家发现，它们似乎都与催产素和加压素的分泌有关。催产素最初因为催产和泌乳功能而得名，但后来被发现，它在建立信任、亲密接触、抚养后代和形成社会联结中同样发挥关键作用。而加压素则和领地防卫、雄性育儿以及配偶维系有关。非常笼统且片面地讲，催产素部分与靠近相关，而加压素则部分与守住相关。

一些结果显示，“阻断草原田鼠体内的催产素或加压素时，它们会暂时‘忘记’自己的伴侣偏好，表现出社会与性行为上的开放。然而，一旦这种阻断结束，激素水平恢复正常，田鼠又会回到原本的配偶身边。反过来，如果人为增加催产素和加压素的水平，田鼠会与伴侣形成更牢固的结合，并完全拒绝与陌生异性交往。”

在另一个实验中，科学家通过仅仅植入一种与加压素受体相关的基因，就让原本完全不单偶的草甸田鼠(meadow voles)体现出显著增强的伴侣偏好倾向。“有趣的是，加压素促成单偶的作用，正是通过大脑奖赏系统中与多巴胺活动相关的通路实现的。换句话说，社会单偶制的机制至少部分地与满足饥饿、口渴、性行为或使用可卡因相似的‘愉悦’机制重合。”也许，草原田鼠的‘爱情’也是一种生物学的上瘾——它确实点亮了与成瘾药物重叠的脑区。

接着来看看各类激素的效应在人类身上的效果。研究人员发现，当给处于稳定关系中的异性恋男性吸入鼻喷剂形式的催产素后，他们会主动在与一位吸引人的陌生女性接近时保持更多的身体距离（大约 10-15 厘米）——而这种效应在单身男性身上并不会出现。

那么，催产素就是人类的“爱情激素”吗？曾有人尝试使用催产素，希望它能像“忠诚喷雾”一样修复伴侣关系——但结果却参差不齐。有研究显示，吸入催产素的男性不仅更依恋伴侣，也更容易表现出排外，对陌生人和外部群体表现出更高的敌意；也有研究显示在高攻击性人群中甚至会提高对亲密伴侣施加暴力的可能性。换句话说，催产素并不会让人更有爱，而是让人同时加强对“自己人”的依恋和喜爱和对“陌生人”的防备和厌恶。它并不创造忠诚或是爱情，只是放大了“自己人”与“陌生人”之间的界限。

最后想重复一下关于“人性”的想法。首先人的情感活动很复杂，肯定不能被简单理解为大号田鼠。其次即使我们完全知道了人的生物本能到底是怎么样的，直接推理出“人应当遵循自然”也是很危险的——例如，自然意味着弱肉强食，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应把残疾和弱势群体排除在社会之外。我们不只要问“什么样的行为是正常的”，也要去问“谁能够为社会定义正常”。更好的问题一直是，我们希望亲密关系是怎么样的？也许我们可以从田鼠中获得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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