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人们认为的共识非单偶制，和实际上的共识非单偶制

这期不从单偶制的角度，而从非单偶制自身的角度聊非单偶制。聊聊一些常见的误解。

共识非单偶制（consensual non-monogamy)，或者说道德非单偶制（ethical non-monogamy，下称ENM），指的是大家在知情，坦诚，沟通的情况下进入多伴侣的关系。我之前的文章老是用开放式关系这个单词，其实ENM更准确（虽然我更喜欢共识非单偶制这个词，但是它的缩写CNM在中文语境里有点迷惑😂）。

上周写的对开放式关系的辩护也是让我小小体验了一把互联网流量的泥石流（虽然三天就被屏蔽了，中文平台发这种东西是真的活不久）。我开始思考一个在过去date生活中观察到的现象：为什么许多女生甚至更愿意接受我是一个 “渣男” ，而一想到我是ENM人就感到抵触？如果我上周发的不是一篇对ENM的defense，而是写了一篇什么渣男约会骗床心得，抵触的情绪会不会反而减少，相反大家都只是来其乐融融地吃个瓜？

我的分析是：这源于传统关系群体对ENM的陌生感，因而会将其视为对传统关系的重大威胁。欺骗行为是被普遍谴责的，人们能够毫无顾忌地对其进行批判，因此对渣男的存在并不感到威胁，认为这类行为与自身生活相距甚远。而ENM作为一种全新体系，会引发人们担忧：我当前的伴侣会否突然提议进入ENM？如果有人公开支持这种生活方式，我是否再也遇不到愿意与我建立单偶制关系的伴侣？

这篇想要讨论对ENM认识上的一些误区，以及为什么我认为它对传统关系不是一种威胁甚至是一种解放，也是对上篇评论的总体回应。这篇文章没什么结构和思辨，只是些碎碎念和闲聊，就简单罗列我对ENM的个人观点吧（我深知自己无法代表整个ENM群体）。本文侧重讨论情感这方面，先说一些常见误区。

1.ENM更像是一种关系取向，而不只是一种选择。

我需要指出似乎目前还没有可靠的科学依据能证明这点，不过从我的个人体验，以及和越来越多ENM人的交流中，我意识到很多人和我一样，并不是因为无法忠诚而选择了ENM，而是传统关系的模式让我们完全感到莫名其妙。我会为电视电影里真挚的情感而感动，但当我听到主角说“我眼里永远只有你”和婚礼上宣誓这辈子忠诚于你的时候，我总是会感到困惑甚至有点想笑。真挚的感情，互相支持互相看见的爱让我向往，但是为什么这种关系要排他？为什么我的伴侣要为了我，去放弃认识其他可能丰富她人生体验的人？为什么其他的关系都要让位于“爱情关系”中的那唯一一个人？

对我而言，让我感到舒适的关系排序是ENM>单身>传统关系。我在单偶制里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要有占有欲并忠诚”的男朋友角色的扮演者。反之，对于传统人群，对抗占有欲让伴侣去开放也是一件非常不自然的事情。我听过的一些故事里，一方先提出了要尝试开放，却在自己的伴侣真正进入新的关系之后崩溃想要回归传统。因此很难说我选择了ENM，而更像是ENM选择了我。我认为对和我一样的很多人来说，ENM是像性取向一样的一种关系取向，就像bisexual群体一样是一个spectrum，有人天生偏向某个极端所以适合传统或是ENM，但也有人处在中间。此外虽然在词汇上对立，但也没有绝对的非单偶制和绝对的单偶制，我之前在第六篇《非单偶制词汇简介，闲聊一下边界感》里面提到过，它们的边界随着社会变化的定义非常模糊，重要的是大家应该找到一个平衡点进入更符合自己取向的关系。

2.ENM并不是单偶制的妥协。

妥协是一种负面定义，这会自动将ENM打上残缺而不完整的标签。这类似于说“一对一关系是真正的大爱对不安全感的妥协”。事实上每一种关系都有它自己所正面定义的爱情想象，每一种想象都会把人们引领去新的方向。ENM的很多建构是在对社会规范进行批判之后，基于对人际关系不同理解的一个自然推论。在那里爱，社群关系和人的内涵本身就很不一样且自成体系。而如果没有了语境，批评ENM是为了情欲享受的放纵就显得有点好笑——就像批评一个人喜欢交朋友是放纵朋友欲，一个人有多个孩子是放纵生娃欲一样。“忠诚”的重点在于“诚”而不在“忠”，ENM同样要遵守关系的契约，只不过那些契约的边界和传统关系不同。这不是一种否定性的结构，而是另一种对亲密关系的正面诠释。

3.ENM并不意味着随时都在寻找关系和性的机会，其核心内涵是认为亲密关系不排他。

很多人把开放了关系的人看作是性和恋爱的掠夺者，认为他们会带着欲望去审视身边每一个人作为潜在伴侣的可能。这就像有了一个gay的同性朋友就时刻提防着对方和自己表白一样。ENM可以有多段恋爱，但是谈恋爱也要遵守基本法。认为亲密关系不排他并不意味着需要拥有多个伴侣来证明自己的开放性。单身，单伴侣，多伴侣都是ENM关系可能存在的形式，只不过会随着生活的变化在这几个之间互相流动，关系本身真诚与否和关系结构也没有必然联系。

同时ENM也不等同于性的掠夺者，开放式关系的开放重点是关系而不只是性，尽管性可以是很重要的一环——如果只是为了性，搞这么麻烦的ENM干嘛？（这里各个部分之间的联系很复杂，我在系列第三篇《性和亲密不是同义词》中有尝试讨论过一部分。同时，我在这里把ENM和性进行部分解绑也并不意味着有多个性伴侣这个现象本身有问题）

4.ENM并不一定会让关系更不稳定。

ENM确实带来了新的问题，但也同时消解了很多问题。ENM的新问题在于更多的伴侣需要更多的沟通，但同时也多了一个人帮忙维持关系的平衡。这就像一个家庭有多个孩子，如果多个孩子之间关系不好，养老的时候会互相推卸责任；但是如果几个孩子关系很好，养老的时候反而会互相分担压力。

在ENM里这种“压力“所对应的是人际关系里的期望：你不必把所有的爱情想象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实现，不用让一个人同时成为完美的朋友，性伴侣，心理咨询师，经济后盾和丈夫妻子，而这种完美想象恰恰是很多亲密关系走向崩溃的缘由。因为ENM本就不认为亲密关系排他，多元关系就像有很多个好朋友一样，可以是一件很轻盈而并不兵荒马乱的事情。在我读过的一些多元成家的真实故事中，加入了新人使得整个家庭关系都变得更加稳定和和谐。每个人对于同样事情的感受不同：有些人会有回溯性嫉妒，想到伴侣曾经爱过一个人就会感到难受；有些人会因为伴侣仅仅和异性朋友或是同事有团体聚会就醋意大发——一段ENM不稳定的原因并不是ENM本身一定不稳定，而是不适合这种制度的人进入了ENM的关系。

5. ENM并不是古代非单偶制的延续。

封建社会的一夫多妻是基于权利和财产的不平等分配的，是自由恋爱之前的形式。而现代非单偶制(modern non-monogamy)是基于人人平等的，理论源头是性别批判和酷儿批判，是自由恋爱之后的社会运动产物。因此用于讨论封建社会一夫多妻的很多东西不能照搬到ENM上。

 

第二部分来聊聊为什么我觉得这种关系对传统关系不是一种威胁甚至是有益的解放。

1. ENM并不会像人们想的那样威胁到传统关系。

很多人害怕ENM被社会广泛接受后，自己的伴侣会走向开放，自己的关系会被破坏。但按照我前面所说，我认为ENM是一种取向，开放没有那么简单。把本身就是ENM人群的人困在传统关系中就好像和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是gay的伴侣进入了同婚，这本身就是折磨对方折磨自己。同时真心认同ENM感情观的人也会非常对传统关系非常谨慎，因为没有共识会导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我经常在一些论坛上看到说结婚多少年后，一直感到压抑的一方偶然意识到自己的ENM倾向决定必须要去实践，然后把家庭搞的支离破碎的故事。如果ENM更广为人知，人们能意识到自己的关系取向，这些家庭也许就可以从根源上免于冲突。

2. 了解ENM可以更好的分辨欺骗和隐瞒的不健康关系。

ENM是基于诚实的，很多进入ENM的人正是因为非常的厌恶出轨和欺骗，因此希望有了喜欢的人能够第一个告诉对方，即使要承担关系动荡的代价。这和欺骗他人的动机完全相反。了解ENM人群的心理有助于帮助区分什么是基于诚实的开放和什么是满嘴谎话的开放。就像引导健康性行为需要的是正确的性教育，而不是将性视为洪水猛兽对其遮遮掩掩。

3. ENM可以帮传统关系人群更好的理解占有欲和嫉妒心。

没有人比ENM人群更懂如何对抗占有欲了。虽然ENM人群似乎天生占有欲都很低，但也不意味着没有。关键是人并不需要完全没有占有欲才能进入ENM，就像人不需要在完全消灭对新鲜感的需求后才进入传统关系——我们只需要学着在关系中与之共处。ENM的日常就是学会如何正确表达和处理自己的占有欲，就好像传统关系的人群需要学会如何保持边界感、忠诚于现有的单偶制关系。有些人会因为占有欲很强而感到困扰，这正好可以从ENM的感情观中寻找解答。（我在第五篇《占有欲的来源是爱还是不安全感》中已经有过讨论）

 

大概就是这些。这篇文章每个点都可以展开讲好久（有些也在之前的文章里讲了一点），已经写得有点长了就停在这吧。最后我还要说明，ENM只是一种结构，我描述的是对这种结构的观察。某个个体究竟是在实践结构的正面力量，还是以此为说辞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是另外一个要具体分析的问题。

我个人对于ENM的观点经历了好几轮变化：一开始是觉得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后来再了解内容之后觉得只要知情和同意这是人们可以自由选择的一种形式，再后来觉得必须要对抗占有欲和嫉妒才是“真爱”，传统关系反而是低级的，再到现在看到其实这种关系里的人也仍然有不诚实，把人当成工具的现象，意识到其实关系结构和关系中的人根本是两个需要分开讨论的问题——理想的人什么都能做到，而有各种缺点的人在错误的关系里只会更加放大缺点。不过因为对于ENM的刻板印象特别重，我写文章的时候就有意偏袒其中一方了。

所以这也算是另一篇defense吧。希望这些观点可以帮到一些人。

Major References: 

无。基本上来自我自己的一手体验和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