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多元关系实验室4：皈依者狂热——多元关系能真正解决亲密关系的问题吗？
上期批评了单偶制，这期批评多元关系来个左右脑互搏。本期主题是多元关系中的皈依者狂热。
皈依者狂热指的是对新加入的组织或新皈依的信仰表现出强烈的支持和崇拜，并同时与过去的观念坚决划清界限的现象。“神学家
R. S. Lee 在他的《弗洛伊德与基督教》一书中指出，突然而强烈的皈依经历……往往会产生比虔诚者更虔诚的人。简而言之，就是狂热分子。如果你发现自己对读到的任何有关非单偶制的内容都有这种反应，请暂停一下……如果有什么东西的出现，填补了你存在的一个空洞，那么需要审视的，无疑是空洞本身，而不是用来填补的东西。” (Kent
and Barker)
从小到大，单偶制作为道德标准被灌输，而当这套标准对某些人不适用时，他们接触到多元关系后就可能会成为狂热支持者。这种"为了对抗主流叙述而拥抱反叙事"的反应，在少数群体中尤为常见。（我在《A-spectrum的反性缘叙事》中也提到过类似的困境）
这会带来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源于过度相信自由能解决所有情感问题。当每个人都强调“我有选择的自由”时，往往忽略“我承担什么责任”。比如用“你可以找其他伴侣满足这个需求”回避期待差异，用“反正还有别的选择”逃避深入沟通。
这反而又落入了之前批评的单偶制里真爱叙事的弱点。“相信遇到真爱就能解决一切”和“相信关系中有足够的自由就能解决一切”本质上是类似的，都是把可能性外包给关系模式所提供的想象。当关系出现问题时，前者用“不是真爱”来归因，后者用“还有别的选择”提供类似的出口。两者逃避的是同一现实，填补的是同一个空洞：问题需要具体的沟通和努力来解决，而非关系形态的魔力。
第二个问题来自皈依者心态本身。当多元关系被视为对单偶制的反叛时，人们会急于展示自己的不同、与过去切割，反而无法借鉴单偶制中合理的部分。这种心态会产生内在焦虑：“我出现了嫉妒心和占有欲，是不是不够poly？”“如果我长期只和一个人在一起，是不是实际上还是单偶制？”这些都是过于执着站在对立面才会产生的困扰。
单偶制在现代社会中已形成可复制的模板，它有自己的问题，但从头搭建的框架可能漏洞更多。历史上，70年代美国的砂岩社区强调完全的自主，19世纪的奥奈达公社实行集体婚姻实验，都因代际矛盾、经济压力、权力结构等问题解体。实践本身有意义，但当理念变化快于情感承载能力时，就容易不稳定。
相比之下，改良单偶制或许更稳妥。比如一些开放式关系的夫妻会在生育、换工作等时期暂停开放，以维持长期稳定。多元关系的核心不应该在于拥有多个伴侣以证明“思想够开放”，能和伴侣坦诚交流对他人的情愫，本身就是一种poly实践。而许多出轨恰恰源于这种交流被视为禁忌，导致越堵越偏激。当禁忌不存在时，很多人会发现，能坦诚谈论感受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解脱，而自己其实并不真正想面对多伴侣关系的挑战。
多元关系和单偶制真的是完全对立的两面吗？一对长期一对一，会坦诚交流对他人的情愫而不付诸行动的伴侣，算单偶还是多元？一个人长期单身，也不打算组建长期的家庭，只是偶尔出去和不同的人约会，算单偶还是多元？三个人长期稳定共同生活、彼此忠诚不再寻求外部关系，这是多元还是“三人单偶制”？也许两者之间本就没有清晰的分界线。仅仅为了反抗单偶制叙事，反而会把自己推向并不适合自己的位置。
或许更值得追问的不是"选择哪种模式"，而是一些更具体的问题：当我强调自由时，我是否也能清楚地说出相应的责任？当关系出现困难时，我是否倾向于把问题解释为“模式不够先进”，而不是正视和协商具体的边界？如果某些单偶制或多元关系的实践对我确实有效，我能否诚实地接受这种状态？
在我看来，多元关系实践者的心路历程常常有四个阶段：最初在单偶制框架下，带着道德优越感审视开放式关系和多元关系；慢慢了解后，认为在知情同意之下这也很正常，但内心仍感困惑——尊重但不理解；随后突然理解了其合理性，被完全说服，狂热地认同多元理念，认为亲密关系必须剔除单偶制弊病；最后在更多实际经验中认识到，多元关系也只是一个模式，不会自动带来自由和美好。
这几个阶段似乎都是必要的过程，且每个过程都并不轻松。我自己也时常根据对话对象的立场，在后两个状态间反复横跳。这大概是所有试图阐述反叙事的人都要面对的困境：没有反叙事就无法对抗系统性的误解和刻板印象，而过多的反叙事则会让自己迷失。
当我们能够认识到单偶制和多元关系都只是模式，把它们的理论都当成工具时，我们才能脱离局限，真正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方式。否则，只是从一种感情观中出走，又在另一套感情观中假装安顿下来，用新的名词重复旧的困境罢了——真正的自由是诚实做自己，而反抗不自由仍然并非那种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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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s：
Kent, Jonathan, and Meg-John
Barker. A World beyond Monogamy : How People Make Polyamory and Open
Relationships Work and What We Can All Learn from Them. Translated by
Jeambo, Portland, Or, Luminastra Press,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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