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多元关系实验室3:排他性——单偶制的诱惑:爱排他吗?
本文讨论排他性。
在网上问“友情和爱情有什么区别”,标准答案是:核心区别在于爱情具有排他性(exclusiveness)。继续追问为什么,往往会说“因为人与人的深度连接需要时间和专注”。这听起来非常合理。
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们可以同时爱多个父母、孩子,也会说我们爱着朋友,那些深度连接同样需要时间。那我们和朋友、父母、孩子的感情就因为不排他所以做不到深度连接吗?究竟是爱情自然地排他,还是因为我们被教导只能用排他来定义爱情?
继续追问下去,对话通常会卡住。有人会承认人本质上是多心的,而真正的爱意味着对抗欲望,但这只是爱情必须排他的结果而非根源;有人会开始循环论证地说“爱情和友情的区别就在于排他性,不然就没有区别了”。而这些都像是在没有真正对手的情况下为自己辩护,只是不断地闪烁其词原地打转:因为我们的观念并不承认不排他的爱情。而想要理解爱情是否排他,事实上需要先假设不排他的爱情存在。
因此我们需要多元关系(polyamory)的视角。它并不同意"爱情必须排他"这个前提,而对于单偶制来说,对方辩友的存在反而能更好地帮助辨析爱情排他性的来源。
回到开头的困惑。如果爱情排他是因为“需要时间和专注”,我们可以想象一个简单的场景:一个人有两个孩子。几乎没人会第一时间质疑他有没有时间去爱第二个孩子,也没有人会说“你必须只专注于唯一一个孩子,不然你无法建立深度连接”。而成年人尚能选择分手和离婚,孩子既尚未独立,又无法选择从其他地方获得照顾,理应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关注。如果我们认为爱情排他是因为“需要时间和专注”,那么我们也就需要接受“超过一胎的父母都是不够爱孩子”这一命题。
这里的问题在于网络讨论会把各种“爱”的概念糊成一团。我在评论区会看到有人说爱情其实不应该捆绑爱的定义,友情亲情中同样有着爱。而当我们说“被爱的感觉”时,我们往往指的是被理解,被看见,被接纳,被支持的这些体验。而这些体验自身都不排他,好的友谊能提供这些,好的亲缘关系也能提供这些。
为了让讨论更清晰,本文采取以下区分方式:
“爱”=深度的连接、看见、理解、接纳……的经验
“爱情”=“爱”+排他性
这里主要简化了身体经验,但对本文的问题已经够用。在这一前提下,一个问题就变得无法回避:如果我们可以同时“爱”多个人,那么“爱情”中多出来的排他性,究竟在满足什么?
多元关系认为,排他性满足的是单偶制体系中的两个心理需求:安全感和意义感。安全感很好理解,进入排他的关系,就不会被替代。或者说,现代婚恋制度和核心家庭结构本身就预制了这种排他。但意义感是更重要的部分。排他性给了人们这样一个确认:我被独占的选择了,也决定独占地选择对方。这双向的独占,让人能够确信自己的选择和被选择是浪漫的、重要的、有意义的。
而这两个需求对应着人生中最难回答的两个问题:我的存在为什么重要(意义感),我又应该如何生活(安全感)。排他的“爱情”之所以广受欢迎,正是因为它为这两个问题都准备了现成的答案——将“爱情”、婚姻想象和人生意义相捆绑,允诺了一套关于幸福和意义的完整框架。
几乎所有认为“爱情”必须排他的观点最终都会落到这两者之一。要么说只有排他才可能建立长期家庭结婚生子;要么用排他性来浪漫化神圣化关于“被选中”的部分。于是家庭想象和意义来源成为了现代浪漫爱情观的左膀右臂,与社会生活深入绑定,最终塑造了现代单偶制。因而单偶制并不只是简单地说“爱情必须单偶”,而是用一整套制度框定了“爱情”生活的各个细节。
这并非一个虚假的系统,这套框架之所以成为主流,正是来自于它的真实有效。许多人在单偶制中确实找到了他们所渴望的意义,感受到了真实的幸福。而在现代社会中,单偶制事实上是唯一被认可的答案。
然而我们需要问:为什么只能是排他?如果一个观念告诉你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意义和幸福,而你确实在那里找到了,那你要如何知道其他的地方没有意义和幸福?并且,如果这套框架这么好,那为什么人们却越来越不愿意恋爱结婚了呢?
原因当然很复杂。下文只讨论最相关的一点:单偶制提供的答案过于依赖真爱叙事;而过于依赖真爱叙事,就会剥夺人们自己创造能力;剥夺了人的创造能力,就会有泡沫碎成一地不知道如何修补的风险。
现代社会中的每个人都会听到单偶制的低语:“你孤独吗?你迷茫吗?来进入单偶制吧,排他的浪漫‘爱情’会为你带来意义感,你将在与‘爱情’捆绑的婚姻家庭里实现安稳的幸福。我们有足够的参考样本,有完整的社会支持系统,也有被充分验证的人生轨迹。别再耗费精力思考那两个问题了,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所有答案。只要进入了‘爱情’,遇到了真爱,你就会拥有这一切。”
但“真爱”到底是什么?单偶制里的“相信真爱”,实际上是指“相信会遇到一个人,让单偶制允诺的幸福与意义得到兑现”。这既是祝福,也是诅咒。对于那些没有认真思考过上面两个问题的人,“爱情”就成了逃避现实、想象崇高的完美工具。孤独了?谈了个恋爱吧。工作受挫?谈个恋爱吧。谈了恋爱还孤独?当然是因为没结婚,结了婚稳定了就会幸福了。结了婚了还是迷茫?生个孩子吧,生个孩子忙起来就好了……
这里的悖论是,一个人越是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两个问题,他就会越错误地渴求“爱情”,越需要对方成为完美的真爱,也会越来越看不到对方的真实样子。而只有当一个人对那两个问题有自己的思考时,他才能够给出"爱"来照见对方,反而这个时候他就越不需要占有和排他,越不需要"爱情"。
这就是单偶制的诱惑。化用Beauvoir著名的话来说:“ ‘爱情’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每一种想象都在诱使人们走容易走的道路;人们不是被要求奋发向上,走自己的路,而是听说只要遇到了真爱,就可以达到极乐的天堂。当人们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ta的力量已在原地打转的恋爱和婚姻中被消耗殆尽。”
这一视角也能回答很多情感问题。比如人们为什么对性缘关系叙事越来越厌倦:因为性缘关系用性和迷恋最快速地达到了排他,但是在“爱”上却远远落后。于是一个多年的老友就会感到困惑:我和你之间这么多年的友“爱”,为什么会因为你和他谈了几天恋“爱”就被冷落。这里的问题甚至不在于是否是快餐关系,而在于“爱情”拥有一个来自排他性而非来自“爱”的虚幻的优先级。
比如解释为什么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恋爱结婚:因为人们发现排他关系并不会自动生产意义和幸福,而这些东西反倒常常在友情、兴趣和事业中被体验到,于是婚恋的吸引力自然而然地被瓦解。有人会认为“爱情”是个铁板一块的固定概念造就了社会制度,但历史上常常是生活方式先随着时代改变,进而倒逼着人们去调整“爱情”的内涵。如果你想要的生活与单偶制所宣传的不符,你自然会反过来对“爱情”中的排他性产生疑惑。
(这种观念的形成也有更深层的背景。有学者认为,随着科学和现代性的发展,人们失去了传统信仰体系,需要一种新的精神寄托;而恰好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与核心家庭高度契合。现代爱情观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条件下蓬勃发展。但深入这一论点已超出本文的范围。)
那么,如果想要“爱”,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一种可能是多元关系。它出现的契机,正是因为人们发觉自己越来越不需要核心家庭作为唯一的安全感和意义感来源。它认为“爱”并不稀缺也不排他,比如可以把“爱情”理解为“爱情”=“爱”+共建。(和前文一样,这也是简化的理解,但对于本文的讨论已经足够)。于是“能不能同时爱多个人”就取决于“能否给出充足的‘爱’”,就像生两个孩子也应该考虑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一样。
但其他问题就没有现成答案了:如果不想要核心家庭,我又如何构建幸福?是多个人一起生活,以友“爱”和共识为核心,共居共育?还是有多个平等的关系核心,它们彼此独立又相互尊重?如果不再被唯一选择,我的意义从何而来?来自于思想的碰撞?来自于独身对世界的探索?来自于为社群做出的贡献?
多元关系并不打算在单偶制的体系下争论“能不能爱多个人”(我时常称这种为复数的单偶制)。但它也不能只跳出排他假设,却不去搭建一整套新的幸福想象和意义来源。这既是难度所在,也是可能性所在。这不是一个能够靠概念分析就说清楚的事情,而意味着开始具体的想象和实践。此时,“相信真爱”就不再是“相信会有人来帮我兑现单偶制的允諾”,而是“相信自己能够通过努力与别人共建出‘爱’”。
无论哪种关系模式,我们都是在来来回回地尝试为自己解惑:幸福生活是什么样的?去做什么是有意义的?“爱”对我而言是什么?也许你会发现排他对于"爱"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又或许你仍然会拥抱单偶制的那套框架——但此时你已不再是默认地接受了单偶制的诱惑,而是清醒地知道,这就是自己要的人生。
相关内容:
References:
Brake, Elizabeth. Minimizing
Marriage: Marriage, Morality, and the Law.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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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unning, Luke. “The
Distinctiveness of Polyamory.” Journal of Applied Philosophy, vol. 35,
no. 3, 5 Aug. 2016, pp. 513–531.
Gupta, Shivangi, et al. “A
Grounded Theory of Unlearning Monogamy: Polyamory and the Deconstruction of
Dominant Relational Scripts.”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13 Apr. 2025.
Trahan, Heather Anne.
“Relationship Literacy and Polyamory: A Queer Approach.” ScholarWorks@BGSU
(Bowling Green State University), 1 Jan.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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