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友情和爱情有什么区别(上):婚姻、家庭能够以友谊为核心组建吗?

 友情和爱情的内涵从哪里来?在历史上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爱情应该比友谊更高级吗?
接下来包括本文的连续三篇将从不同的角度对“友情和爱情有什么区别”做出一个个人回答。
这篇是从社会演变的角度,聊一下“自由恋爱”这个概念和婚育制度对于爱情想象的塑造。
(现在回头看,这篇写得有点草率,大家自主判断)


注:本文中的“婚姻”,“家庭”不只是法律上的结婚。我主要想讨论的是,两个人互相把对方当作最重要的人(或其中之一),在生活、经济、情感上深度捆绑,负责和承诺这件事,是否能够以友谊为核心


上期读书分享没写爽,所以接着聊一下之前笔记分享的书《The other significant others: reimagine life with friendship at the center》。

作者在开头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她在恋爱后认识了一个非常契合的闺蜜,两个人非常亲密,有很深刻的情感链接,会一起做很多事情也会规划共同的未来,同时也有肢体接触和生活一定程度上的捆绑。她感到困惑的是,友情和爱情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如果说人的精力,时间是一种稀缺资源的话,那这样的生活是否意味着友情分走了她在恋爱中给出的爱?她这样的生活算作多伴侣吗?有了浪漫/性的关系更重要,还是没有浪漫/性的关系更纯粹?婚姻可以基于友情而不是爱情吗?

回答这些首先需要知道这些观念从哪里来。"结婚的伴侣应该住在一起组建家庭""爱情应该比友情重要""爱情是婚姻的基础",这三个观点在现代社会被广泛认同。我们很少意识到,这些观念的出现是一件非常近代的事情。在中世纪的欧洲,男性朋友可以通过"Affrèrement"形成有法律效力的兄弟结拜关系,同居、管理财产,分担生活的风险和责任;在十九世纪,社会普遍接受并推崇深厚的同性之间的"浪漫友谊",并赞颂其为人们应该追求的重要情感(Rhaina Cohen);而"爱情是婚姻的基础"在十八世纪被提出之时被视为激进的新观念,在那之前,大多数社会仍将婚姻视为至关重要的经济和政治制度,认为婚姻决定不应该完全交给两个陷入盲目冲动爱情的个人去自由选择(Stephanie Coontz)。

自由恋爱的观念确实把人们逐渐从封建婚姻、男尊女卑以及教会和国家强制束缚中解放出来。那么,我们现在的婚恋观是最终极的完美形态了吗?

Eleanor Wilkinson提出,当自由恋爱的爱情想象逐渐深入人心的时候,它也在同时固化另一种观念——即伴侣总是基于性和浪漫爱情,而人总是需要一个伴侣才能解锁生命的全部体验。这种观念被成为compulsory coupledom(强制伴侣制。这个词和之前第一期提到的amatonormativity非常相似,不过这个概念的提出更早,造词仿照了Adrienne Rich提出的compulsory heterosexuality)。

Coupledom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将爱情的重要性提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这自然会贬低其他形式的情感,包括友情以及单身者、无性恋者和无浪漫倾向者的地位。在第一期《amatonormativity》中我曾提到,现代社会"将完美爱情塑造成非此即彼的绑定套餐,亲密关系、婚姻生育、性爱激情与浪漫体贴被压缩成不可分割的整体,如同捆绑销售的商品,要求人们要么全盘接收,要么彻底放弃。"如果爱情包含了这么多好的想象,那它自然会成为人人都想要的。Laura Kipnis写道,“对爱情说‘不’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这些现代人被恰恰塑造成渴望被填满的存在,渴求连接,需要崇拜和被崇拜…[爱情]创造了灵魂的现代概念——一种没有爱情就感到空虚的灵魂。对爱情说""不仅是异端,更是悲剧:对我们这类人来说,这意味着未能实现最本质的人性。而且这不仅是悲剧,还被视为异常。”

那么,抬高爱情重要性的结果是“好”的吗?在自由恋爱运动兴起的十九世纪,随着工业革命的发展,nuclear family(核心家庭,即一夫一妻及其子女)也开始在全球范围内逐渐流行。但这同样是一种近代现象:在历史上,extended family(大家族,即多代人和其他亲属共同居住)才是nuclear family兴起前的社会主流。正因为nuclear family以一夫一妻为核心,"爱情是婚姻的基础""爱情至上"以及"人人都需要爱情"这些符合coupledom的观点自然需要被反复强调,以维系这种制度的基础。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我们已经看到,全球范围内生育率的普遍降低和nuclear family的式微已成为不可阻挡的趋势。大城市中的年轻人越来越倾向于晚婚晚育,甚至选择不婚不育。这些现象促使我们重新审视性和浪漫这两个概念。它们是否本身就具有某种内在重要性,还是我们被塑造得认为它们重要,而这种观念已经不再适合部分现代人的生活方式?

重新回到开头的反例,这些例子都表明,爱情并非必然至上。实际上,正是期望塑造了重要性,塑造了人们对情感分类的需求:如果你希望宠物成为生命中最关键的精神支柱,或期望机器人和AI成为生活中那个提供浪漫、体贴和照顾的对象,你都会对这段关系产生依恋,而这与情感的具体类型无关。现代爱情的重要性正是被各类需求的捆绑所凸显,而友情地位的降低则是这种塑造的必然补充。如果没有"爱情至上"的预设期望,我们很难说爱情和友情有什么真正的区别——从文章开头的例子可以看出,它们在历史的不同时期都被归入不同的类别。而过去百年间,随着避孕技术在全球范围内的前所未有的普及,性与生育的分离更加促使我们重新审视它们在情感关系中扮演的角色。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爱情想象一定不是人类社会情感观的终点。即使是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们,不同文化对爱情的理解也各不相同——这种巨大差异甚至还未考虑到个体间的差异感受,而coupledom却期望每个人都遵循同一套完美爱情的剧本。这并不意味着爱情不重要,或者我们必须特别重视友情。我们需要对抗的是那种"默认"观念——认为每个人都必须进入浪漫关系,否则人生就不完整,甚至在性格上被视为需要同情的对象。

因此,认为性、浪漫、排他性或是否有共同未来构想是友情和爱情的本质区别,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本末倒置的思维。Angela Chen指出,有时候我们在分辨对不同人的情感时,只是基于某人在我们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而改变我们对那种感觉的称呼,而"婚姻"只是社会给予两个成年人之间最重要关系的名称(Perry V. Brown)。"友谊""浪漫"的区分主要源于社会对朋友与恋人角色的不同期待,而这种角色差异才是构成友情与爱情界限的根本因素(Angela Chen)。

想要反叛compulsory coupledom,有两个最常见的选择:第一种,如果两个人认为自己之间的友谊更重要,他们完全可以把这段关系放在各自所有关系的最高优先级并称之为"婚姻"。第二种则是进一步突破友情和爱情的限制,用更多新的词汇来描绘细分非血缘关系——友情和爱情只是最笼统的一种分类方式,它提供了一个照着做无可厚非的模板,但同时也限制了人们对于非血缘关系的想象力。

那么,这两种反叛的具体内涵是什么?基于友谊的婚姻就会比基于爱情的婚姻更稳固、更纯粹吗?在爱情和友情之外,我们还能用哪些词汇来丰富我们对情感的描述?这些问题将在后续几期中进一步探讨。



Major References:

Wilkinson, E. (2012). The romantic imaginary: Compulsory coupledom and single existence. In Sexualities: Past reflections, future directions (pp. 130-145). London: Palgrave Macmillan UK.

Chen, A. (2021). ACE : what asexuality reveals about desire, society, and the meaning of sex. Beacon.

Cohen, R. (2024). The Other Significant Others. St. Martin’s Press.

Coontz, S. (2006). Marriage, a History: How Love Conquered Marriage. Pengu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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