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动物中的同性性行为：什么是自然的性？

这篇帖子接着上一篇的读书笔记，举例说明动物之间的同性性行为，并进一步讨论“什么才是自然的性行为”。

动物界中的同性性行为非常普遍。例如，作为和人类最接近的物种之一（约98.7%同源序列相似度），倭黑猩猩中约有 60% 的性行为发生在雌性之间。其中“最常见的性行为是GG 摩擦（genito-genital rubbing），即两只雌性面对面坐着，互相摩擦充血的阴蒂。尽管倭黑猩猩的体型只有人类的一半左右，但它们的阴蒂却是人类的三倍大，且更为外露。”

这类行为承载着许多社交功能：“雌性倭黑猩猩进行同性性行为不仅是为了建立情感联系，也是一种“攀升社会阶梯”的方式。等级最高的雌性往往是最受欢迎的性伙伴，而通过性行为，个体之间的联盟得以建立和巩固。”

倭黑猩猩并不形成排他的配偶关系（pair-bonding），而是以部落的方式群居，因此社交网络广泛，社交关系较多。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非配对动物才有同性性行为——即使在具有长期、单偶制的动物中，也广泛存在同性配偶关系。例如，灰雁也以形成同性配对而闻名。这些配对通常维持终生，超过十年。其中多达15%的伴侣关系是雄-雄之间的。研究发现，这些雄性伴侣往往关系更为亲密，亲昵互动、求偶行为和性行为的频率甚至高于异性配对。

这样的行为是否具有特殊的生存优势呢？研究者发现，“大雁群体中存在等级制度，而等级越高往往伴随着更多特权。由于配偶共享社会排名，并且雄性在体型和力量上普遍强于雌性，雄-雄配对在群体中的等级通常位居前列或顶端。这意味着，在大雁中，同性配对具有明确的社会优势。由于大雁在配偶关系之外也相当开放（经常发生配偶关系之外的交配行为），这些同性雄性仍然能成功繁殖，育有大量雏雁。”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即使是简单地去wikipedia上搜索也能够找到一大堆）。以倭黑猩猩为例，它们是一种高度性化的物种，同性之间的性行为几乎是日常行为。所有这些同性性行为最直接的结果就是群体间的和平与社会和谐。研究者们发现，“同性性行为更常见于社会性哺乳动物，而不是独居型哺乳动物。这也合乎逻辑：独居动物的性行为主要用于繁殖，而社会性动物的性行为则承载着多种功能。……此外，科学家还发现，在社会环境竞争极为激烈（“残酷”在这里甚至是字面意义上的——即那些成年个体常常搏斗至死的物种）中，同性性行为的发生概率较低；而物种越是倾向于群居、合群与合作，它们将同性性行为作为社交手段的可能性就越高。”

因此，类似于“性的目的是繁衍，而同性性行为是不自然不正常的”并不符合生物事实。性演化出如此多的非繁殖功能的原因也非常简单：在生物演化的过程中，“性的快感其实只是一种“诱饵”。这是进化用来驱使我们积极追求繁殖的手段，就像父母用糖果诱导孩子学习上厕所一样。孩子在意的是糖果，但真正的目标是完成上厕所训练。”大脑“并不会意识到进化背后的逻辑。它们只是被眼前的欲望和吸引所驱动”。因此以娱乐，社交为目的的各类性行为，无论在人类还是动物中都是自然生物本能的一种体现。

这就引申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包括这篇文章）总是需要去解释偏离异性性行为的现象（同性性行为，无性吸引等），却默认异性性行为无需解释？这种默认设定真的是符合生物事实的吗？

作者提出，我们不应当假设异性性行为是“自然的”，因为“在演化的初期最初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性取向’，而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演化过程，特定的偏好与取向也是后来才逐渐形成的。如果我们假设异性性行为是性的起点，那么我们就需要不断的解释为什么有这么多不为繁衍为目的娱乐性行为和同性性行为。”

相反，如果我们假设“生物有可能与同种的任何个体发生性行为，那么唯一需要演化解释的行为，其实是对某些同类型个体产生性行为的排斥。可以说，大多数动物仍然保留了某种默认状态——即双性或泛性倾向。”在这一基础上，生物的性取向可能更倾向于正态分布，而不是绝对的偏向同性或者异性。

支持这种假设的还有另外一个事实：最早期的生物根本就没有性别之分，甚至根本没有有性生殖，许多早期的动物也都是同配生殖（Isogamy）或者是雌雄同体（Hermaphrodite）的。我们如今所具有的生物性特征，有性生殖、性别差异，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逐步演化而来的。在这一假设下，无论是严格的异性性行为还是同性性行为，其实都偏离了早期“泛性吸引”的默认状态，因此在理论上都应被视为特化的、需要解释的行为倾向。现实中我们看到，不同性行为偏好往往能在特定的生态或社会条件下带来优势。然而，主流叙事只强调同性性行为需要解释，这种非对称的解释负担本身，反映的其实是一种社会偏见而非生物事实。

也许，问题不在于如何解释“不自然”的行为，而是思考，我们为什么觉得它需要被解释？这里的“自然”究竟是一种事实描述还是一种隐藏的规范？

*本文所有引用均出自 Nathan H. Lents 所著的《The Sexual Evolution》，相关文本由 ChatGPT 翻译。

References:

Gómez, José M., et al. “The Evolution of Same-Sex Sexual Behaviour in Mammals.” Nature Communications, vol. 14, no. 1, 3 Oct. 2023, p. 5719, 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3-41290-x#:~:text=Same%2Dsex%20sexual%20behaviour%20has%20been%20reported%20in%20261%20mammalian, 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3-41290-x. Accessed 3 Oct. 2023.

Lents, Nathan H. The Sexual Evolution. Mariner Books, 4 Feb. 2025.

Moscovice, Liza R., et al. “The Cooperative Sex: Sexual Interactions among Female Bonobos Are Linked to Increases in Oxytocin, Proximity and Coalitions.” Hormones and Behavior, vol. 116, Nov. 2019, p. 104581, https://doi.org/10.1016/j.yhbeh.2019.104581. Accessed 22 Dec. 2021.

Quinn, T W, et al. “Genetic Analysis of Offspring of a Female-Female Pair in the Lesser Snow Goose (Chen C. Caerulescens).” Ornithology, vol. 106, no. 2, 1 Jan. 1989, pp. 177–184. Accessed 28 July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