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友情和爱情有什么区别（下）：人与人的关系是流动的

本来写这三篇的时候想以“人与人的关系是流动的”这句话做收尾。写着写着绕了一大圈到这里，不管写得咋样也算是阶段性的结束。

不过写多了稍稍感觉有点repeat myself。之后准备换换视角，最近在看一本生物科普书还挺有意思的，考虑写一点从生物学解释情感制度的笔记。

在《The Other Significant Others》一书的结尾，作者Rhaina Cohen写道："尽管承认这一点可能听起来有些戏剧化，但我们中的许多人其实都会在第一次约会时默默评估，自己是否可能爱上眼前这个人，或者是否能想象与他们共度一生。……但在结识一个新朋友时，我们并没有被教导去设想一个共同的未来。我们也没有被教导像在浪漫关系中那样，向对方敞开心扉、袒露自我。"

当我们问"友情和爱情有什么区别"时，这个问题背后隐含着一种思维方式：我们倾向于预先将人际关系分类，然后按照既定框架来发展关系。在社会的集体默契中，爱情被赋予了一条从陌生到熟知的"relationship escalator"（关系阶梯）；当这条轨迹遇到问题时，人们会通过"我们是什么关系"这样的对话来推动关系发展。相比之下，友情则被认为不需要这样明确的对话和边界，过多的情感暴露、亲密行为，以及严肃的关系对话反而会被视为越界或是用力过猛。

这种思维模式也体现在"异性之间有没有纯友谊"这个常见问题中。这个问题一方面暗示了"爱情应该是人际关系中最高级的非血缘关系"，另一方面折射出"爱情理所当然应该发生在异性之间"的异性恋规范。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往往并非质疑纯友谊的存在可能性，而是在质疑这种友谊是否符合当事人内心未表达的期望和动机。

这些都指向了一个观念：关系分类先于关系状态。我们习惯于从社会契约的角度出发，来讨论情感的模样。人们难以接受悬而未决的流动状态，和会随着变化不断重塑的模糊边界。然而现实的运作方式往往相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是时刻流动的，并非先有分类才去实现，而是先有关系的状态，然后才能被人们分类。

然而现实的运作方式往往相反。人与人的情感是时刻流动的，并非现有分类才去实现，而是现有关系的状态，然后才能被人分类。当我们一定要对"这是友情还是爱情"这一问题给出答案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尝试框定人际关系在现实中的流动状态。

"人与人的关系是流动的“。我们可以尝试构建一段感情的边界，但无法要求感情成为某个固定的样子——就像我们可以尝试将水流引向水库，但无法要求一条河"固定成正方形的形状"。在亲密关系中强行套用预设的发展轨迹，规定在某些时间点必须达成什么样的关系里程碑，往往会适得其反。

正因为关系状态优先于关系分类，所以"人与人有没有纯友谊"的关键不在于它是否符合主流认可的某一个"边界感"，而在于一个人是否尊重了双方的感受和对方对自己真实意图的知情权。"我们只是朋友"无需成为两个人无法建立深厚情感链接的阻拦，而当边界已经束缚了当下关系流动的方向时，这种边界也可以通过真诚的对话而重新定义。同时，这种边界更不应该成为隐瞒个人意图的挡箭牌。"我和TA只是朋友，你别想太多"不应该成为一个人心怀隐秘念头却不愿承认的借口。只有当人的真实意图被不带攻击性地被表达时，这段关系才是纯粹的。这与是否有亲密肢体接触，是否有浪漫情愫，是否有经济捆绑都无关。

预设的关系分类确实能让人们对一段关系有共同的期望，这种期望在亲密关系中是一种塑造的力量，但它所带来的默契，也同时是一种束缚。如果爱情必须完美无瑕，人们就很容易因为无法在同一城市生活、性生活不和谐、经济实力不匹配、失去"爱情的感觉"等各种原因而彻底分开，甚至出于避嫌等理由完全断绝来往；如果友情必须“纯粹”，它就永远无法拥有深度和承诺，无法超越爱情的社会重要性。正如Rhaina Cohen所说："当我们因为期望的太少而削弱了友谊时，我们也因为期望的太多而瓦解了爱情。"

如果我们只是因为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就做什么事，或者因为友情应该不怎么样就做什么事，我们只是和面前的人玩“想象爱情”和“想象友情”的角色扮演游戏。但一旦我们承认关系的流动性，那么真正重要的不是关系符合什么分类，而是在关系中流淌的情绪是否饱满，沟通是否顺畅，各自的需求是否被满足和尊重。"我们是什么关系"，和其他展望未来的对话绝不仅仅属于爱情——它完全可以发生在朋友、亲戚以及子女和父母之间(Angela Chen)，因为尊重关系状态本身的决定，才是一段关系走向真挚，并获得意义的基础。

只有爱真实存在的状态，没有爱必须存在的关系类型。有时候，我们无法命名正在发生的东西，但那并不妨碍它是真实而值得珍惜的。关系是眼前不断生成与浮现的无数可能，而不是等待被认证的标签，因为我们早已身处那条河流之中。

Major References:

Chen, A. (2021). ACE : what asexuality reveals about desire, society, and the meaning of sex. Beacon.

Cohen, R. (2024). The Other Significant Others. St. Martin’s Press.